郑延昌闪身出班,须发皆颤,扑通跪倒。
“郑卿何事?”李晔语气平静。
“臣要弹劾方才所封李存孝之赏!”
郑延昌抬起头,老眼中满是激愤,
“李存孝乃河东李克用义子,一介藩镇部将,何德何能,竟受朝廷如此厚赏?
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朝廷重臣尚且难得!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那是人臣极宠!
这是要做什么?”
他声音拔高,在殿中回荡:
“臣恐天下藩镇闻之,皆以为朝廷可欺!臣恐晋王闻之,心生疑虑!臣恐李存孝从此左右为难!
此非赏功,实乃树敌!请陛下三思!”
堂上顿时嗡嗡作响。
就连李存孝也有些面上挂不住。
他是武夫,但也不是蠢人,如何不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若是被这群腐儒盯上,指不定得挨多少年的骂!
有人附和,有人冷眼旁观,更多的人则偷偷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天子。
李晔看着跪在地上慷慨激昂的老臣,正要开口驳斥,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盯着郑延昌那张义正言辞的脸,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通了。
其实这老头说的没错,自己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晋王李克用和李存孝互生嫌隙,让自己有招揽李存孝的可乘之机。
原本恼怒其说出自己的目的,却突然发现,
这老头,在帮自己。
他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这道封赏旨意发出去,会不会太刻意、太明显。
会不会让李克用一眼看穿自己的意图。
可郑延昌这一闹,性质就变了。
明日,全长安都会传:
荥阳郑氏在朝堂上弹劾李存孝,天子力排众议,坚持重赏救驾功臣。
传到河东,传到李克用耳朵里,就成了:
朝廷对李存孝的封赏,是顶着世家压力的“公道”,不是刻意的算计。
越是有人反对,这封赏就越显得“理所应当”。
越是有人质疑,这离间就越显得“无心之举”。
李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下棋。
原来,对手的每一步,都可以变成自己的棋子。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正气的郑延昌,忽然有些想笑。
这老头,大概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跪,帮了多大的忙。
“郑卿所言……”
李晔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郑延昌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才缓缓接上,
“朕以为,不尽妥当。”
郑延昌一愣。
“李存孝此番救驾,功劳如何?”
李晔皮笑肉不笑地问。
郑延昌硬着头皮:
“自是……不小。”
“不小?”李晔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郑卿说‘不小’?朕倒要问一问,这救驾之功,若只是‘不小’,那什么功劳算大?”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太宗朝李靖,北灭突厥,西平吐谷浑,战功赫赫,可谓大功。可他救过太宗皇帝的驾吗?”
郑延昌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贞观年间,太宗征高丽,李积统领大军,攻城略地,可谓大功。可他救过太宗皇帝的驾吗?”
李晔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高。
“朕在洋州城外,被杨守忠困于瓮城,箭如雨下,命悬一线。若非李存孝匹马单枪,飞爪攀城,杀透重围,将朕从刀口下抢出来,”
他在郑延昌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臣:
“今日坐在龙椅上的,还不知是谁!”
殿中一片死寂。
郑延昌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况且,”
李晔转身,走回御阶,语气缓和下来,
“李存孝虽为河东部将,此番却是奉晋王之命前来勤王。他效忠的是朕,是朝廷。
朕赏他,是赏他的忠心,赏他的功劳。这与他是谁的义子,有何关系?”
郑延昌跪在地上,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
他原本只是想发发牢骚,替世家争一口食,却没想到皇帝反应如此激烈。
毕竟这次征讨山南,朝廷上下,几乎全都收到了好处。
皇帝得了名、得了地,不必多说。
军官们得了军功,得了实实在在的兵权。
就连那些借钱给朝廷出兵的商户,也都拿到了丰厚的回报,包括盐引、茶引,这可都是真金白银。
可他们世家呢?
什么也没得到。
就连长安城的百姓,还免了一年赋税呢。
这让他们如何平衡?
李晔当然知道这些老牌世家在想什么。
可他偏不给。
世家里,也有向着皇室的。
例如杜让能的杜家,亲自掏出家底资助朝廷发兵。
还有刘崇望的刘家,子弟跟着上阵厮杀,血染战袍。
这些世家,李晔全都妥善安排了好处,山南西道的盐铁经营权,新附州的县令名额,样样没落下。
可郑延昌这些老派的世家呢?
出力的时候不来,现在分蛋糕了,想蹭一口?
门都没有!
看着愣在原地的郑延昌,李晔没有停下脚步。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殿侧,那里站着今日入朝听封的李存孝。
“李将军。”
李晔一把抓住李存孝的手腕。
李存孝浑身一震。
这双手,方才还在握槊杀敌,此刻却被当今天子握在掌中。
“陛下……这……”
他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李晔不由分说,牵着他穿过朝臣让出的通道,一直走到大殿中央,丹陛之下。
满朝文武,尽收眼底。
“既然诸位卿家都说了,”
李晔声音朗朗,回荡在含元殿中,
“那朕今日,不仅不撤回封赏,还要大封特封!”
他转向秉笔宦官景务修:
“景卿,草拟制书!”
景务修忙捧起文册,执笔候命。
“加封李存孝为——”
李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邢州刺史、充邢洺磁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雁门郡开国公,食邑两千户!”
殿中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才的封赏已是极厚,如今再加,简直是将李存孝捧上了天!
那可是国公,和他义父晋王也就一步之遥!
“再封其母为雁门郡太夫人,妻为雁门郡夫人!”
“赐玉带一、锦袍十、钱百万、米五百石!”
“着有司速办,不得延误!”
制书念毕,殿中鸦雀无声。
郑延昌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最终颓然垂首。
李存孝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谢恩。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身旁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年轻天子。
这双手,方才还沾着洋州的血。
此刻却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
那是一双手白净、修长,是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是执掌天下的手。
可此刻,那双手的主人,正站在自己身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拉到所有人面前。
“朕的救命恩人”,
他是这么说的。
救命恩人。
这个词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压死人。
李存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夫。
他在河东十几年,跟着晋王出生入死,见惯了那些世家子弟的嘴脸。
他们看自己,就像看一条好用的狗。
能打仗,能咬人,就够了。
至于别的?
狗不需要。
可眼前这个年轻天子,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看人的眼神。
“李将军,”
李晔松开手,微微侧身,正对着他,声音放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愣着作甚?快谢恩啊。”
李存孝这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重重叩首:
“臣……李存孝,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臣……”
他嘴笨,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任由心中那股陌生的热流翻涌。
“起来。”
李晔伸手扶他。
李存孝站起身,垂首立于御阶之下,不敢抬头。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压不住。
他想起方才,天子牵着自己的手穿过朝臣时,那些人的眼神。
有惊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畏惧。
他想起天子说的那句“朕的救命恩人”。
他想起那天在兴元城下,漫天箭雨中,那道亲自擂鼓的身影。
这个皇帝,不一样。
和那些坐在深宫里、只知道吃丹药玩女人的天子,不一样。
和那些把武将当狗使唤的世家,不一样。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存孝低着头,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能一直跟着这样的天子……
不。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他是河东的人。
是晋王的义子。
晋王待他恩重如山。
不能这么想。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