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时分,宣政殿的晨钟准时响起。
深沉肃穆的声浪荡过层层宫阙的飞檐,唤醒沉睡中的长安城。
这座殿宇虽不及含元殿巍峨雄阔,却是天子日常听政、裁决庶务之所。
此刻,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班,绛紫绯青的官袍在初升的晨光中铺展开一片庄重而森严的色彩。
李晔端坐于御案之后,他没有戴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只着常朝冠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文臣队列前排的几位重臣身上。
“诸卿。”
李晔开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朕登基已近三载,每思国事艰难,夙夜难寐。前日灞上宴后,朝野为之振奋,此正革故鼎新之时。
今日朝会,便议一议新政推行诸务。杜相,你主理垦荒、盐铁诸事,进展如何?”
杜让能应声出列,深深一揖:
“臣启陛下。垦荒令已颁行京兆府及附近七县,流民闻讯而来者,旬日间已逾三千户。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然地方官吏之中,多有阳奉阴违者。或虚报荒地亩数以敷衍塞责,或将膏腴沃土划为‘不宜垦殖’,暗中仍由豪强把持。
更有甚者,竟向垦荒流民索要‘手续费’、‘落户钱’,每户少则一贯,多则三五贯,流民不堪其扰,怨声渐起。”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
李晔面沉如水:
“可有查实?”
“已有数例确凿。”杜让能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华州、同州三县县令,借垦荒之名敛财逾千贯,臣已命御史台彻查。只是……”
他抬眼看向李晔,欲言又止。
李晔知道杜让能未尽之言,无非是说这些地方官背后,多半有世家大族的影子在推波助澜。
这些世家,平日里兼并田产、致使流民失所的是他们。
如今朝廷设法安置流民、为他们擦这烂摊子,这些没脸没皮的竟还想从中再分一杯羹!
黄巢当年怎么就没把这些蛀虫杀干净?
但这话不能说,甚至连让杜让能当殿说破都不能。
李晔略一沉吟,缓缓道:
“太宗皇帝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朕欲给百姓一条活路,想来……不会有谁糊涂至此,杜相,你就放手去干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说话间,冰冷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台下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殿中一时静默。
许多人心头一凛。
李晔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那位腰杆挺直的老臣:
“刘尚书,兵部改制之事,进展如何?”
刘崇望应声出列。
这位老臣的声音依旧洪亮,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凝重:
“回陛下,神策军整编章程已拟毕,然……难处有三。”
“讲。”
“其一,军中将校多出世家、勋贵之门,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动一将而牵动全局,阻力重重。
其二,军械仓储账目混乱不堪,历年所谓‘损耗’、‘遗失’、‘调拨’之数,累计巨大,若要彻底清查,非旬月之功。其三……”
刘崇望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中满是深切的忧虑:
“最缺者,乃真正能带兵、懂兵事、且忠心可靠的将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陛下欲建殿前亲军,欲整顿神策军,皆需将才。
然眼下军中,或是世家子弟镀金虚衔,或是兵油子厮混度日,能当大任者寥寥无几。”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李晔听得出,这是老臣剖心沥胆的肺腑之言。
之前李晔没有重视此人,是因为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储备,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如今看来,大概也是个可用之人。
“刘卿所言,朕亦深知。”
李晔缓缓道,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然事在人为。没有将才,便悉心培养将才;没有忠心,便以诚相待、以信相结。朕不信,偌大一个神策军,十数万将士,就找不出几个真正可用之人。”
他语气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赞许:
“譬如近日朕新擢的殿前亲军都指挥使杨守立将军,近日便颇有干劲。
景务修挑选的良家子弟,他几乎是来一个便亲自操练一个,至今已练出上百名像模像样的亲军。
可见军中并非无人,唯在能否识人、能否用人。”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许多武将暗暗交换眼色,文臣之中亦有人若有所思。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陛下圣明。”
兵部侍郎郑延昌出列了。
这位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撩袍跪地,动作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刘尚书所言,确为实情。然臣以为,军中虽多纨绔膏粱,亦不乏忠勇可造之材。譬如……”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右厢第三都将都头郑元。”
郑延昌抬起眼,目光平静:
“此人虽为臣之族侄,然臣尝闻:举贤不避亲,内举不避子。郑元入军三载,勤勉王事,去岁巡防银台门时,曾擒获私贩禁物者数人;
今春督操士卒,所部武艺较之往岁确有精进。或可量才擢用,以观后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坦然道明亲族关系,又援引古训以彰“公心”。最后那句“以观后效”,更是留足了余地。
他这是既举荐了人,又不把话说死。
刘崇望眉头微皱,却未出言反驳。
呵呵,竟然提到了郑元吗,倒是正合了他的意。
李晔透过御案前那层薄纱,静静看着郑延昌跪得笔直的背影。
他在等。
等这张网再收紧些。
果然,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两人。
一位是户部郎中,一位是御史台侍御史。
两人先后跪倒,言辞虽不尽相同,意思却如出一辙:
郑元此人,确有些微劳,当予鼓励,以彰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之圣明。
荥阳郑氏的网,撒得真够宽的。
李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郑卿所言,朕记下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郑卿亲荐,想来也不会有差。”
郑延昌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李晔目光转向刘崇望:
“刘尚书方才说,军中缺将才。”
“是。”
“既如此,便破格擢拔试试。”
李晔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
“郑元现为都头是吗,那就是正七品下,如今便擢为神策军右厢副将,秩从五品下,即日赴任。”
从正七品下到从五品下,连跳两级。
在没有任何战功的情况下,已经算是破天荒了。
满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郑延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擢升来得太快、太顺了。
但久经官场的他立刻压下心绪,只颤声道:
“陛、陛下……郑元年少资浅,恐难当此重任……”
“哎——”
李晔抬手打断,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既是刘尚书都说缺将才,郑卿又亲自举荐,朕自当信之、用之。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郑氏乃累世名门,诗礼传家。子弟入军报国,正是世家表率。
朕今日擢拔郑元,亦是向天下昭示:只要忠心王事、勤勉任事,无论出身寒微亦或高门,朕必一视同仁,量才重用。”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郑延昌一时无法反驳,甚至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侥幸的狂喜。
难道皇帝真有借重郑氏之意?
难道这破格提拔,是朝廷向世家释放的善意?
“臣……”
郑延昌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代族侄郑元,叩谢陛下天恩!郑元必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以报陛下信重!”
“嗯。”
李晔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政推行,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然朕意已决,诸卿当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垦荒令受阻,便彻查阻者;兵制改革缺才,便破格擢拔;盐铁招标无人应标,便厘清弊端、简化章程。
总之,事要办成,政要推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朕不要只听‘难处’,朕要亲眼见到‘成效’!”
话音落下,满殿肃然。
“退朝。”
钟声再起,沉沉回荡。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鱼贯退出宣政殿。
杜让能走在最后,几次想回头,却见御座上的天子已起身转入屏风之后,只得将满腹疑虑暂且压下。
刘崇望经过郑延昌身边时,脚步略顿,低声说了句:
“郑侍郎,令侄既得陛下信重,当时时惕厉,勤勉任事,莫负圣恩。”
郑延昌深深一揖,神色恭谨:
“刘尚书教诲,下官谨记于心。”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定。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却深深种在了郑延昌的心底。
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