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小厨房里的水滚了三滚,浓郁的麦香混着葱花热气飘出屋檐,漫过老榆树下的青石桌。
苏小可双手垫着抹布,端出一只青花大瓷盆搁在石桌正中。清亮的面汤里卧着四个白嫩荷包蛋,翠绿葱花与香油浮在汤面上。
林熠从东间走出来,捧着那卷油布包严实的西南古碑拓片与北都分馆验章交割单,走到石桌旁双手递向文启年。
文启年抬手虚按了一下,指了指苏小可刚盛满递来的大面碗:先吃面,汤凉了就坨了。出远门回来的人,天大的差事也得排在热汤面后头。
温老抚须失笑,接过面碗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老先生说得在理,这一路从北地坐车回来,骨头缝里都带着寒气,还是小可煮的面暖胃。
苏小可眉眼弯弯,把瓷盆里最大的一只荷包蛋拨进哥哥碗里,这才挨着林熠身旁的小石凳坐下,捧着碗小口喝汤。
老榆树叶在夏夜微风里沙沙作响,院墙外的全城议论声被隔绝大半。林熠低头吃着热面,金黄的荷包蛋咬开时带着温热溏心,一路风霜在这碗汤面里悄然落定。
吃完面,苏小可麻利地收拢碗筷端进厨房洗刷,温老也起身回西屋归置药箱。
石桌旁只剩一盏昏黄防风纸灯。文启年擦了擦手,解开油布包系绳,将那叠宣纸拓片平铺在石桌上,借着灯光一页页翻看。
苍劲古拙的铭文在纸页上拓得纤毫毕现,连石壁裂纹走向都分毫不差。
西南岭安的石梁裂口在四月廿九黄昏合拢,古碑沉入地下,这是最后半卷;五月学生奉准转赴北都,核验了寒脊冰原边缘的古碑残字,冰原裂口如今也已封死。林熠站在桌旁,按修典司规程,将隐去座心与四阶破境后的行程平稳交卷。
文启年看得很慢,指尖抚过末页的北都验章,点头将拓片卷好收在手边。
老人伸手探入陶笥,夹起一颗温润黑子,啪的一声按在新棋盘右上角星位上。
西南的门沉了,北边的冰封了,你这趟差事交得干净。文启年抬起眼皮,灯光映着他透亮如镜的眸子,可方才入夜时,皇城东北角连撞的那九声急钟,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熠目光落在那颗黑子上,太平洋深渊大裂缝一夜西扩三十七海里,灾王级魔气冲霄,四司联署下了《万国青年战团征召令》。
荒野里没有监测盘,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拼的是谁刀快。文启年慢悠悠地又夹起一颗白子,贴着黑子斜角重重扣下,可东洋那道三十七海里的海沟不一样。那是万国联军摆在明面上的大擂台,四司联署的盘子里,既有海底爬出来的七八级灾兽,也有京城世家连夜拨响的算盘。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战功榜前百名,联军宝库天阶资源任取。如今四阶以上的大人物轻易动不得手,青年战团就是各家抢占前线话语权和天阶铸料的口子。你要去东洋可以,但擦亮眼——别让人拿官面章程,把你当了自家子弟上位的垫脚石。
林熠神色沉静,迎着老人的目光微微欠身:先生的话,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好,回屋歇着吧,明日学府前头还有得闹呢。文启年摆了摆手,端起凉茶呷了一口,低头继续端详那盘新棋。
回到东间,油灯已在桌角点亮。
苏小可洗完碗,正抱着那本厚牛皮账本趴在桌边,握着小毛笔蘸了墨,在那个圆圈底下认真添上一行小字:六月二十,回京,吃面,四个蛋。
写完吹干墨迹,她合上账本,转过身熟门熟路地凑到林熠跟前,仰起小脸道:哥,我再按一按。
林熠笑着解开领口一粒布扣,任由妹妹两只温软小手隔着夏布单衣,轻轻贴在自己胸口正中。
掌心之下,两颗在寒渊蜕变为天阶品质的伴生源核正缓缓解旋。金雷核与虚空重核彼此呼应,没有半点躁动外溢的回响毛刺,沉稳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渊。
苏小可闭眼静静感应片刻,长睫忽然轻轻一颤。
她没有收回手,指尖往里探了探,睁开明亮的眸子疑惑道:哥,它们现在很听话,一点都不乱响了……可我摸着,里头装东西的地方好像比去北边前大了好几倍,空荡荡的。以后普通的小石头,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了。
林熠心中微凛,抬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短发,温声道:小可摸得很准。
他内视魔能池时比谁都清楚。自打破入四阶初期大魔导师、双核晋升天阶后,寻常五六级妖兽晶核送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若想稳固四阶初期顶峰、往中期推进,非得吞噬真正的天阶源核,或是七八级深渊兽王的本源晶核不可。
而眼下除了猎杀者协会还欠着暗雷的那半枚天阶源核外,唯有太平洋前线的万国军功库里,才摆着足够喂饱天阶双核的资粮。
不管去哪儿找石头,我都跟哥一块儿去。苏小可把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语气软糯却执拗,我现在屋子结实得很,海边风再大,我也能帮哥按得住。
好,我们一块儿去。林熠拍了拍她的后背,眼底闪过一抹温润亮光。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阳光洒满跨院。
林熠换上洗得平整的学府灰袍,早饭后先赴修典司交割了拓片与北都回执,随后穿过议论纷纷的林荫道,走上战术推演楼二层。
推演室大门敞开,浓烈的苦茶味扑面而来。
宽阔的红木长桌上,铺了一年的四府沙盘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幅长达丈余的巨幅东洋外海防线图。
夏语冰高束马尾站在长桌北侧,眼下带着熬夜的乌青,神情却冷利如刀。她左手端着半缸冷茶,右手捏着黄铜量距尺,正啪啪地往海图西缘三座品字形岛屿上插黑木签。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量距尺往桌角推演稿上一敲:东洋海图第三版刚推完,你来得不算慢。
林熠走到桌旁,目光扫过海图正中朱砂涂红的三十七海里大裂缝,又看向西侧镇海要塞三座主岛:海沟扩张后,外围黑礁区的暗流改道了?
不止改道。夏语冰放下茶缸,尺尖沿朱砂裂口向西划出弧线,语速极快,深渊魔气冲上来,水温气压全变了,暗潮回涌周期比军部旧海图快了整整三十五分钟。若还按旧操典派船队去黑礁布防,第一波潮头就能把船队拍进礁盘死角。
林熠看着三号断礁与一号黑礁间的折线,眼神微动:所以先锋队不能平推,得选高机动精锐,趁暗潮回吸的空当直接切进一号黑礁。
算得不差,这本就是我给学府营正选先锋留的锋矢位。夏语冰刚挑起半分嘴角,门外走廊忽然传来急促靴声。
一名推演科学生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难看道:夏首席,林师弟!快去大议事堂!军务总署战备司的赵崇山参议带着军部考核组进驻学府,正在宣读学府营出征选拔细则!
夏语冰眉头一蹙,抓起量距尺与海图副卷:
两人赶到大议事堂时,殿内已聚了上百名应征的学府精锐。三年级术法首席沈砚站在前排东侧,推演科程教习立在长案左首,捏着军务署公文眉头紧锁。
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名五十来岁、圆脸短须的中年军官,穿三阶后期将校服,正是南宫氏姻亲、战备司参议赵崇山。
座椅右后方,一名二十二岁上下、披三阶赤铜轻甲的青年军官抱臂而立,腰挎雷火双纹刀鞘,下巴微扬,正是南宫氏长房旁支子弟、军务署百夫长南宫烈。
赵参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扫视台下学子,官腔十足道:诸位都是学府栋梁,但老夫在军务署办差二十年,丑话须说在前头——东洋前线是同海底灾兽拼命的地方,不是学府比武台!一旦先锋失利,折损的是帝国颜面与防线军心!
他放下茶盏,翻开红格名册拔高声音:为求战时稳妥,军务总署会同教务处议定:凡出任学府营正选先锋主将者,修为须在三阶中期以上,且须有军门或世家在职将领联名保举,方能执掌帅旗、入万国战功主榜!
堂下百余名学子顿时哗然!
谁不知道林熠是平民特招生,半月前在北都刚亮出三阶初期修为?这条三阶中期以上且须将门保举的硬杠杠,分明是照着林熠量身定做的!
赵参议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刚踏入门槛的林熠身上,提起朱笔在名册末尾一勾:
一年级特招生林熠,虽刚入三阶初期,但无军中资历,亦无将门保举。照章程,编入随军修典辅兵营,赴后方抄录战报、整理海图,不掌兵权,不入正选战功主榜。
说完,他合拢名册,将案上学府营正选先锋主将赤铜兵牌推到南宫烈面前:至于正选先锋主将一职,由军务总署特批借调百夫长、三阶中期魔导师南宫烈担任!林熠,去后排辅兵席领笔墨吧。
满堂学子脸色齐变。南宫烈单手按住兵牌,朝林熠投去戏谑冷笑;而林熠身侧的夏语冰脸色骤寒,手里的黄铜量距尺啪的一声,重重磕在身旁的楠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