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百里白毛风里走出来,再踏进北都城门的时候,护城河两岸的老榆树已经绿得滴油了。
寒脊冰原上还是裹羊皮袄的冬景,回到北都城外的水陆码头,六月中旬的暖风夹着河水潮气扑面吹来,岸边挑担叫卖冰镇酸梅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下子把人拉回了热气腾腾的人间。
一艘挂着沧海姜氏字号旗的快船泊在三号栈桥边,船夫已经把缆绳解开了大半。
秦掌柜穿着一件半旧夏布长衫站在跳板旁,手里还托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算盘。两位伙计刚把一只轻便药箱和几捆北都商号近三年的流水清册搬进船舱,动作麻利,半句闲话也没有。
姜洛霜这一趟不跟着回龙京了。
姜承宗跟韩烈比他们早四天逃过北都,连城南老街的姜家商号门都没敢进,直接雇了快马往南边海港赶,多半是想抢在消息传开前赶回沧海本家搬弄是非、倒打一耙。姜洛霜如今已是炼尽寒髓的三阶魔导师,书箱最底层压着从千丈渊底带出来的那块断碑碎冰,药囊里那块沧海祖库带出的极品玄冰髓原封未动——人证物证俱在,她要亲自坐快船顺运河出港转海船回沧海,跟三叔公一起,把二房绕过嫡支私通外人、拿活人填渊夺产这摊烂事彻彻底底清算干净。
岸边柳荫底下,温老把一包新配的清润茶饮递给随船管事:姑娘骨头里的寒根已经除净了,往后不用再煎苦药,海上风潮,拿这个泡水代茶便好。
秦掌柜双手接过,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笑意:劳温老先生费心。老朽这回亲自跟船送大小姐到海口,商号里有二掌柜盯着,乱不了。
苏小可换回了轻便的浅青细布衫,跑到姜洛霜跟前仰起脸。
去年冬月初三在龙京漕河码头送船时,她往这个手凉的姐姐掌心里塞过一颗葵花子,说让你跟我们一起等;前些日子在商号台阶上数到了哥哥,祁守爷爷说过,等的人来了便不必留。可这会儿看着即将远行的蓝色身影,小丫头眨了眨眼,没有伸手去要。
姜洛霜低头看着她,抬手按了按自己腰间那只素色药囊的最里层,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一分:还放在药囊里,没动。下回见。
小可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回在沧海见!
姜洛霜拍了拍她的发顶,迈步走到跳板前,在距离林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
半年前在龙京漕河边也是这三步距离。冬月里河面结着硬冰,她站在寒风里跟他说北,春后看不见的东西我不问;如今两岸柳丝垂水,她鬓边那枚带着一道细纹的冰晶发夹在日头下泛着温润微光,周身气息沉凝通透,再没有半分昔日被寒毒压制时的隐忍郁气。
她看着眼前穿洗白灰袍、背旧拓包的少年,没有半句拖泥带水的客套,干脆利落地开口:夏语冰在码头说过,四府之外还有万国的盘。
林熠迎着她的目光:说过。
到那天,我的冰不比你的雷慢。
说完这一句,她干脆地点了点头,转身踏上跳板走进船尾甲板。秦掌柜朝岸上三人抱了抱拳,登船一挥手,船夫撑开长篙,快船划开碧绿河水,顺着南去的水道轻快驶出渡口。
这回没人扯着嗓子喊沧海见。姜洛霜扶着船尾木栏站了一会儿,朝岸边柳树下并排站着的三个人抬手轻轻一挥,任由河风吹起蓝色裙摆,随船转过河湾不见了踪影。
到了午后,北都城东的魔导导轨站台上已是人声鼎沸。
一列通体乌青、车头铭刻着巨型导能风阵的南下专列刚刚滑入二号站台,制动气阀喷出大片滚烫白雾,站务员吹着铜哨引导旅客检票登车。从北都走导轨干线回龙京,两千多里路只需跑上两天一夜。
林熠拎着行李包袱,正准备扶温老与小可上七号车厢,站台东头的人群忽然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两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白雾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元朔没穿北都学府的制式礼服,还是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灰氅,背后斜背着那杆比寻常长枪多出一寸的铁枪;落后半步的南宫玦一身素色劲装,手里提着家传三阶长枪,眉眼干净冷峻。北都与龙京两座顶尖学府的战法首席并肩走上站台,惹得周围候车的年轻法师频频侧目低语。
差点赶晚了一步。元朔大步走到车门前停住,额角还带着赶路出的一层薄汗。
林熠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元朔背上探出的枪杆中段:枪上那道新印子,还没找铁匠铺磨平?
那杆长枪上原本只有两道痕:一道是早年在北地荒原杀妖兽留下的旧印,一道是去年腊月十四在龙京后山退半步换一步、枪尖偏出一寸留下的刻痕。前几天在寒渊镇渊台南口,元朔独挡魔祸教派那名三阶领头死士的血刃劈砍,枪身上又添了第三道寸许长的浅痕。
磨它做什么,一仗一道印,留着记数正好。元朔反手在枪杆上啪地拍了一巴掌,震得铁枪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他收起笑意,压低了半分嗓门,北都口音依旧硬朗如铁:我刚从北都府教务院那边过来。前天夜里学府接了军部密发的风声,东边太平洋深处那条主海沟底下最近很不消停,潮汐和魔气读数全乱了套。
站台嘈杂的人声里,林熠眼神微凝了一瞬。
教习们都在传,四府大比那点彩头算到头了,上头很快就要面向全国学府和青年猎人,开真正见血的战功榜。元朔盯着林熠平静的眼睛,战意灼灼地咧嘴一笑,这一趟在镇渊台,南北两口分开守,没顾上再看你出全力。学府里的沙地终究太小,施展不开——林熠,下回咱们在真正的战场上比枪!
林熠迎着那股毫不掩饰的锋锐枪意,干脆点头,到时候再量。
旁边的南宫玦一直没插话,直到元朔说完,他才将手里的往站台青砖上轻轻一点。枪身上去年腊月十八留下的那整道焦黑雷痕还在,半点未擦。
南宫玦在北都府还有最后几天游学交接的章程要走,乘后一班车返京。他看着林熠,拇指抚过枪杆上的旧缠绳,言简意赅地点头道:龙京见。战团也见。
呜——
车头传来拉长的催发汽笛声,站务员高喊着关门退后。
林熠冲两人抱拳道别,先护着温老和小可踏上车厢阶梯,站在车门边朝站台上并肩而立的两杆长枪颔首致意。车门咔嚓合拢,风阵嗡鸣启动,长长的钢铁列车顺着泛着淡青光芒的导轨缓缓加速,将北都站台的飞檐与那两道挺拔身影远远抛在了后头。
车厢里冷暖阵法运转平稳,隔绝了外头的暑气与风噪。
出城不到半个钟头,窗外的北地砾石坡便渐渐退去,换成了望不到头的大片葱郁夏木与翻滚着绿浪的平原田野。温老连日奔波劳神,把桐木针箱和旧药箱稳稳塞进座位底下,靠着椅背没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靠窗的木座上,苏小可脱了鞋,舒舒服服地盘腿坐着。
她从贴身的小布挎包里捧出那本边角磨得起毛、已经夹得厚鼓鼓的旧账本,平摊在膝盖上,又摸出半截削尖的炭笔。
往前一页,是四月廿九门沉那夜写的哥那边,好了。;再往前翻,有北郊,按了两回祁守,北都,守门五十年,还有去年正月初一写的第二年。每一行字都不长,一笔一画却写得端端正正。
小可咬着笔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树想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哥那边,好了。底下空出一行,认认真真地往下添字。
头一行:北边,当面按住了。
写到两个字的时候,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内侧那圈平平稳稳的淡痕,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接着往下写第二行:
姜姐姐的病,好了。
笔尖顿了顿,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哥哥背后的旧拓包,写下第三行:
另一个家,找到了。
三行写完,这一页下头还剩两指宽的空白。小丫头吹了吹纸面上的炭粉,在最底下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然后握着炭笔,绕着这两个字重重画了一个圆圈。
去年冬月初三回沧海十天,她圈过一回;如今西南的事了了,北边的渊封了,这是今年画得最圆的一个圈。
哥,写完了。她把本子合拢抱在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旁边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林熠宽稳的左肩上。
车轮轧过导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不过几息工夫,小丫头的呼吸便变得清浅绵长,握着旧本子沉沉睡熟了。
林熠抬起左手,将小可滑落肩头的薄搭毯往上拉了拉,挡住窗缝渗进来的微凉风丝。
他的右手探进灰袍前襟,隔着细密衬布,指腹轻轻触到那对拼出一个完整字的三叉铜徽,旁边紧挨着那把刀柄刻着二字的小木刀。两样东西贴着平稳跳动的胸膛,带着温热的体温。
列车穿过一道长长的隧洞,重见天光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熠收回手,目光越过绚烂如火的南天晚霞,沉静地望向两千里外帝都龙京的方向。
而在两千里外的帝都西城,暮色刚刚漫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脊,裁决司总署大楼深处与学府典籍馆地库的灯火,便在这一刻一前一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