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聪走得后背发硬,忍不住又问:“它要是跟上来呢?”
“先看见它再说。”
“我就怕看不见。”
“那就别回头乱找,盯住你那边的树。”
陈玉聪应了一声,咬紧牙照做。
刚才站着不动时,他满心盼着赶离开。
如今真往外走,每迈一步又怕脚下响得太重,把藏在附近的老虎引过来。
偏偏雪踩上去,怎么都不可能没声音。
他只能把步子放到最慢,鞋底落稳了,再挪另一只脚。
走出山窝时,陈玉聪额头已经冒汗。
外头的风比礤箕崴子里大,吹在汗湿的额角,冷得他一个激灵。
他没敢抬手擦,仍牢牢握着短刀。
李洪伟也不好受,枪声之后,林子始终没有动静。
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断定老虎已经离开。
两人沿着坡往岗崖子高处走。
坡上的积雪被风吹得薄些,脚下却有冻硬的地方,走快了同样容易打滑。
李洪伟回头看了一眼:“跟得上吗?”
陈玉聪赶紧点头:“跟得上。”
“别抢步。”
“嗯,我不抢。”
陈玉聪嘴上应着,脚下仍不由自主快了半步。
李洪伟抬手拦住他,他才重新把步子压下来。
这一段路,比昨天拖着三百多斤公猪下山还难熬。
拖猪累的是胳膊腿,眼下每走一步,心都得跟着悬一下。
直到岗崖子高处露在眼前,李洪伟才带着陈玉聪绕上去。
两人站稳后,回头望向下方山窝。
那片野葡萄藤和埋过母猪的雪坑,已经被树木挡住大半。
林中仍没有老虎现身。
陈玉聪这才敢张嘴大口喘气:“我的娘啊,吓死我了。”
他弯着腰,缓了好一阵,“就那么几步路,我腿都快不会迈了。”
李洪伟没笑他,刚才他自己的心跳得同样厉害。
直到站上岗崖子,他胸口那股紧绷劲才松了少许。
“姐夫,”
陈玉聪擦了把汗,“昨天那儿怎么会有老虎?你一开始不是说,那脚印像猞猁吗?”
“我最初确实看岔了。”
李洪伟望着下方,重新回想刚才雪坑边的痕迹。
那枚爪印露在雪面上的轮廓,只有碗口大小。
乍看之下,像是大些的猞猁留下的。可旁边的猪骨和踩陷的雪坑对不上。
猞猁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更不可能把两头老母猪啃成那样。
“问题出在雪上。”他说。
“雪咋了?”
“礤箕崴子窝得深,里面积雪松。老虎踩下去时,真正压出来的印子有脸盆那么大。它把脚抬走,旁边的松雪就往坑里回填,把边缘抹平了。”
李洪伟伸手在身前比了一下:“等咱们今早看见,剩在上头的清楚印子,只剩碗口模样。”
陈玉聪想起脚印周围那圈松散的雪,脸色又变了:“所以不是脚小,是咱们只看见了中间那块?”
“对。再看它踩下去的深浅,猞猁也踩不出那样的印。”
“难怪你刚才又看了一遍,就让我别动。”
李洪伟点头:“两头母猪都被啃成那样,还留下这种脚印,除了大爪子,没有别的。”
陈玉聪沉默下来。
方才他只顾着害怕,这会儿想明白脚印的事,才觉得更后怕。
若不是李洪伟多看了一眼,他还会蹲在雪坑边,拿短刀翻那堆猪骨。
他背后的树林里,藏的却可能是一头老虎。
“姐夫,枪响过了,它这会儿该跑远了吧?”
李洪伟没有马上答话,他望着下方密林。
树挨着树,越往里,越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我觉得它没走远。”
陈玉聪猛地抬头:“还在附近?”
李洪伟点头:“那两头老母猪够它吃的。它昨夜在那儿待了很久,今早咱们过去,附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它为啥没扑咱们?”
“吃饱了。”
李洪伟说出这三个字,自己心里却起了火。
老虎昨夜啃完两头老母猪,肚子饱了,眼下没了捕猎的欲望,他和陈玉聪才能站在这里说话。
倘若它没吃够,或者今早他们再往林子里多走几步,结果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他们两条命,竟然是靠那畜生已经吃饱,才侥幸保住的。
陈玉聪也听懂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咱昨天留下的猪,倒救了咱俩?”
“可以这么说。”
李洪伟握着枪,指节绷得发白。
昨天好不容易把伤人的公猪打回去,留下两头母猪,原想着今早运下山。
肉被吃了,他并不心疼到要拿命去争。
可山下还游荡着一头老虎。
他们来时没见着它,撤出来时也没见着它。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姐夫,”
陈玉聪看向来路,“那两头母猪那儿,咱还回去看吗?”
“不回了。”
李洪伟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就他们两个人,连老虎藏在哪片林子里都摸不清,折返雪坑硬碰,跟往虎口边上送有什么区别?
他看了一眼陈玉聪,又把目光投向下方密林。
“山下还有大爪子游荡,凭咱俩处理不了。”
李洪伟端稳枪,果断说道,“咱们现在立刻下山,回去召集人手,再来对付它。”
下山的路上,陈玉聪几次想回头,都被李洪伟叫住了。
“看脚下,你回头也看不见它。”
陈玉聪有点不放心:“我就怕它跟着咱们。”
“真要跟过来,光回头没用。听着林子里的动静,别把自己摔了。”
陈玉聪答应一声,握着短刀继续走。
直到山路渐渐开阔,东河村的房舍出现在前头,他才把憋了一路的气吐出来。
两人早上带着绳子进山,原本是去拖那两头老母猪的。
如今绳子没用上,猪也没了。
陈玉聪胳膊腿都好好的,却比昨天拖着公猪下山还累。
村口站着两个人。
孔军宝和孔文宝远远看见他们,立刻迎了过来。
“洪伟哥,野猪呢?”
孔文宝先往两人身后张望,“是不是太沉,你们先回来叫人帮忙?”
孔军宝右胳膊还没好利索,左手却已经伸了出来:“我这边能使劲。你们把母猪搁在山脚了?我跟文宝过去帮忙抬一段。”
他昨晚就惦记着那两头猪了。
昨天山里猎物多,李洪伟先把伤人的公猪送回陶家,他心里明白,也没敢提母猪的事。
今早见两人进了山,他和孔文宝便在村口等着,想着能帮忙搭把手。
话说到一半,孔军宝才看清李洪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