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说这些还早。
地方太深,黑熊虽死,也不能保证没有别的猛兽。
山参生长又慢,真要开参园,守山、防盗、选籽、育苗,每一样都得慢慢筹划。
李洪伟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先指了指石兆:“跪下。”
陈玉聪正满脑子想着六品叶,听见这话一愣:“啊?”
“对着老兆磕三个头。”
“为啥?”
“放山人的老规矩。”
李洪伟说道,“前人留兆,后人得敬。更何况咱们进的是百年老埯,磕头求山老爷赐福,不丢人。”
陈玉聪听完,立刻把短刀放到旁边,规规矩矩跪在石兆前。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去。
咚!
第一下,额头和石地撞出闷响。
“山老爷在上,保佑咱们见着大棒槌。”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还响。
“保佑抬参顺当,别断须,别折芦。”
咚!
第三下磕完,陈玉聪额头都红了。
“再保佑我跟姐夫平平安安回村。”
李洪伟听见最后一句,嘴角动了动:“你倒是挺会求。”
陈玉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额头:“来都来了,多求一句又不费啥。”
他说完,看了看还站着的李洪伟:“姐夫,你不磕?”
“我敬前人,拜山神,但能不能见参,最后还得看自己的眼力和手艺。”
李洪伟拿起索宝棍,朝洞室里走去。
陈玉聪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更服了。
旁人进山求神拜佛,是因为心里没底。
李洪伟不一样,黑熊挡路,他四枪放倒。
山势复杂,他登高看一遍就能摸出兽道。
七十多年前的石砬子老兆,连村里那些老把头都未必读得全,他蹲下看几眼,便把年份、人数、参货和斤两解得清清楚楚。
这身本事硬得吓人,确实用不着求山老爷多赏什么。
陈玉聪连忙拿起短刀跟过去:“姐夫,等等我。”
洞室里的土很软。
表面盖着一层腐叶,底下颜色发黑,用索宝棍轻轻一拨,便能看见细密的草根。
李洪伟没有直接往深处踩,而是贴着石壁一点点查看。
老参怕踩。
尤其年份大的山参,芦头和须根埋得浅,一脚下去,参没见着,先把芦碗踩烂了。
两人绕过几丛野花,终于在一片低矮草叶间看见了第一点红。
“红榔头!”
陈玉聪刚要扑过去,硬生生想起进山前的规矩,把脚收了回来。
他压低声音,激动得脸皮直抖:“姐夫,那是不是棒槌?”
李洪伟用索宝棍拨开旁边杂草,仔细看了看:“二品叶,年头不算大。”
二品叶在这处老埯里不起眼,可放到外头,也是正经野山参。
陈玉聪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李洪伟先用红绳拴住参苗,定好位置,又教他看叶、辨茎、找根走向。
“别急着下刀。”
“先顺着茎往下摸,探清芦头在哪边。土一次不能拨太多,须子露出来后,就得换鹿角钎。”
陈玉聪点头:“我记着。”
第一株由李洪伟起土,陈玉聪在旁边递工具。
土层一点点剥开,细细的参须露出来,横纹、珍珠点也逐渐显形。
等整株二品叶抬出来,陈玉聪双手捧着,激动得脸发红。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参与抬出完整野山参。
过去跟着参帮放山,他连真正的参埯边都靠不上。
参把头嘴上说带他学本事,分线时却总把他赶去低洼水畔。
那种地方积水重,土气阴,根本不长像样的棒槌。
别人沿山脊、背阴坡找参,他只能踩着烂泥拨水草。
空手回去后,参把头还当着众人的面数落他。
“陈家没男人撑门,命也薄。”
“玉聪这小子冲棒槌,走到哪儿,参就躲到哪儿。”
参帮其他人听完便笑。
有人分了参货,揣着钱回家,他却只能背着空包跟在最后面。
明明是不肯给他好山线,最后却全怪到他的命上。
他不敢顶嘴。
陈家穷,娘带着他们姐弟三个过日子,他若得罪参把头,往后连进山的门路都没了。
哪怕受尽白眼,他也只能忍着。
可今天不一样,他不但进了七十多年前出过六品叶的百年老埯,还亲手捧住了一株完整野山参。
陈玉聪眼眶发热,小声道:“原来我不是冲棒槌。”
“谁说你冲棒槌?”
“以前参把头说的。”
他把过去那些事讲了一遍,声音越来越闷,“他说我命不好,家里又没男丁顶门,跟着谁都拖累谁。”
“放屁。”
李洪伟只回了两个字,陈玉聪抬起头。
“山参长在哪儿,靠的是山势、土气、年份。”
李洪伟看着他,“找不着参,要么山线分错了,要么眼力不到。把没参的水洼子分给你,再怪你命不好,那是拿你当傻子欺负。”
陈玉聪鼻子一酸,用力抿住嘴。
这些年没人替他说过这句话,就连他自己,也曾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命薄,真会冲撞棒槌。
如今手里的二品叶沉甸甸的,所有委屈都被砸得粉碎。
“姐夫,我一定好好学。”
“学会了,以后谁也糊弄不了我。”
“那就看仔细。”
李洪伟指向前方,“那边还有一株三品叶,这次你来。”
陈玉聪精神一振,连忙跟过去。
三品叶的根系比刚才那株复杂得多。
他先拴红绳,再沿茎定芦,动作虽然生疏,步骤却没乱。
鹿角钎探进土里,他不敢用蛮力,只能一点点挑开泥粒。
李洪伟蹲在旁边,不时提醒。
“左边慢点,下面有条横须。”
“别往上撬,贴着须走。”
“鹿角匙用侧边刮,别拿尖头顶。”
陈玉聪屏住呼吸,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足足忙了大半天,整株三品叶才从土里完整脱出。
长须舒展,芦头没伤,主根也没有半点刀痕。
陈玉聪捧着它,手都在抖:“完整的?”
“完整的。”
李洪伟点头,“这株抬得还行。”
陈玉聪咧开嘴,笑得怎么都收不住。
二品叶、三品叶,两株正经野山参,全经过他的手抬出来。
等带回西潭村,看谁还敢说陈家命薄,说他陈玉聪冲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