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念念你别吓娘……
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沈念念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见什么,是闻到的——酸腐的霉味混着柴灰,直往喉管里钻。
她想张嘴,嘴唇干裂得粘在一起。
一只粗糙的手托住她后脑,温热的水滴进唇缝。不是水,是把半块硬饼泡软后滤出来的薄汤,面味几乎尝不出来。
咽下去,乖,再喝一口。
沈念念费力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消瘦的脸。柳叶眼深深凹进眼眶,颧骨撑着薄薄一层黄皮,嘴唇起了白皮,却笑着哄她。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碎光。
不属于她的记忆零零碎碎砸过来——
杏花村、沈家大房、三岁幺女。
爹叫沈大山,猎户,老实到骨头里。娘叫林巧娘,针线活好,从不舍得给自己添件衣裳。上头三个哥哥,大柱十五,二柱十三,三柱十岁。
一家六口住两间漏雨的土坯房,种着祖母分的三分薄地。
而祖母王氏,昨天刚把爹进山猎到的唯一一只野兔,提走了。
说是大房欠老宅的粮,拿兔子抵。
抵完之后,家里就彻底断了粮。
三天了。
沈念念把这些信息理清的功夫,身体已经本能地把那口饼汤吞了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胳膊细得像柴棍,小手腕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破棉袄大得能裹两个她,露出来的脚丫冻得发紫。
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活活饿死的。
高热三天,今早咽了气。然后她来了。
沈念念上辈子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到十八岁,靠奖学金读完大学,加班猝死在出租屋里。
没人给她烧纸,也没人记得她住过哪间房。
而现在这个瘦到皮包骨的女人,正把最后半块饼泡给她喝,自己一口没动。
娘……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小猫崽叫唤。
林巧娘的眼眶一下红了,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搂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发抖:念念不怕,有娘在,不会饿着你。
可你自己呢。
沈念念被抱着,脸贴在巧娘胸口,能感觉到那具身体轻微的颤抖。不是冷的,是饿的。
灶房方向传来窸窣响动。
沈念念歪头去看。
一个瘦高的少年蹲在灶台边,正用火钳拨冷灰。灶膛没火,锅里没水,他就那么蹲着,反复拨弄灰烬,像在找什么东西。
三柱。十岁的三哥。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一双虎眼直直看过来,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看见念念醒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虎牙:妹妹醒啦。
笑完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沈念念的心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全家断粮三天,连灰里都找不出一粒粮食渣子。
巧娘把她放回炕上,掖了掖破被角,轻声说:你歇着,娘去看看你爹回来没。
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虚浮,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沈念念攥着被角,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出了门。
屋里只剩她和三柱。
三柱挪过来,从怀里摸出什么,递到她跟前。
是半块黑糊糊的东西,硬得像石头,边角被啃过。
给你。三柱把东西塞到她手边,我在灶灰里翻到的,以前烤糊的红薯皮,还能嚼。
他自己那半边已经没了,嘴角还沾着黑灰。
三哥吃了吗?
吃过了。三柱拍拍肚子,挺着胸膛,我不饿。
话音没落,他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三柱脸一红,背过身去,把那块糊红薯皮又往念念手边推了推。
沈念念没说话,把那块硬得硌牙的东西慢慢送进嘴里。
不是为了自己。
是这具三岁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她需要活着,才有机会改变什么。
嚼着嚼着,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左耳后面。
指尖碰到一颗小小的凸起。
是原主的红痣。碎片记忆里,巧娘总会摸着这颗痣说念念的福痣。
福痣。
沈念念指尖按在那颗痣上,忽然脑中一震。
眼前的破屋、灰灶、烂被子全都消失了。
白茫茫一片雾气从四面涌来,脚下踩着松软的黑土。
沈念念愣了一瞬,低头看去。
黑色的土壤,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味。大约一分田的面积,四四方方,边缘被白雾吞没。
左前方有一眼浅泉,泉水清透,冒着细小的气泡。
除此之外,整片空间空空荡荡。
不,不完全是。
她脚边的土垄里嵌着几粒东西。
沈念念蹲下身,手指拈起来看。
白菜种子。四粒,饱满圆润。
没有声音提示,没有面板弹出,没有叮,欢迎宿主。
就是一片地、一眼泉、四粒种子。
安安静静的。
沈念念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外头全家人在饿肚子。
她攥紧其中一粒白菜籽,心念一动:出去。
白雾旋转收拢,黑土地消失。
她重新躺在破炕上,破被角还盖在身上。
手心里,一粒圆润的白菜种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是真的。
能带出来。
沈念念把那粒种子攥进拳心,手指紧得发白。脑子转得飞快——
四粒种子,空间里还有三粒。这片黑土看起来肥力极好,如果今晚能试着种下去,按普通白菜的生长周期,少说也要四十天。
但那片土不普通。她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指尖触到土壤的一瞬间,有种奇异的暖意传上来。
具体多快能长出来,试了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巧娘回来了,身后跟着三柱。三柱不知何时跑出去的,这会儿正扶着巧娘的胳膊往屋里走。
你爹还没回来。巧娘在炕沿坐下,把念念抱到腿上,低头用袖子给她擦脸。
擦着擦着,手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念念紧攥的小拳头上。
念念。巧娘声音轻了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手里攥着什么?
沈念念心跳猛地加速。
三岁孩子的身体太小了,手掌包不住一粒种子。
巧娘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那颗圆润饱满的白菜籽,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里。
巧娘盯着那粒种子,眉头微微皱起。
念念,你手里这颗菜籽,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