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崩塌的声音,比任何声响都要刺耳。
但郝建并没有乘胜追击。
他走向失魂落魄的傻柱,步伐平稳。
没有嘲讽,没有讥笑。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眼神平静如水。
那男人俯下身,唇齿间溢出的声响阴冷而黏腻,仿佛来自深渊的诅咒。
“柱子哥,刀工确实没得挑。”
“可惜啊,脑子长歪了。”
傻柱脖颈青筋暴起,猛地昂起头。
浑浊的眼球里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郝建唇角微扬,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平日里从大锅饭里偷摸顺走精肉好菜,塞进保温桶带回去。”
“全是为了供养院里那位楚楚可怜的秦寡妇。”
“拿着咱们厂职工的口粮,填饱她那一大家子人的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说,要是让杨厂长知道这事儿……”
“是不是叫窃取集体资产?够不够把你卷铺盖走人?”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傻柱心口!
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是他自诩高尚的遮羞布!
此刻被郝建撕得粉碎,露出里面不堪入目的疮痍!
“你……找死!”
傻柱面皮瞬间涨成紫红,羞耻感与恐惧交织,理智彻底崩断。
他抡起拳头,裹挟着劲风,直扑郝建那张讥讽的脸。
拳锋在半空凝滞。
余光扫过远处面色阴沉的高主任,以及眼神冰冷的杨厂长。
不敢动。
全身肌肉痉挛般颤抖,最终手臂颓然垂落。
那颗在后厨不可一世的大脑袋,此刻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低下。
认栽。
彻底认栽。
他转身,无视周围工友探究的目光,更无视林晚晴眼中翻涌的情绪。
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俺这人没别的本事,手艺也就那样。”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深深凝视那个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的少女。
那双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淀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没闲心做烂好人。”
“往后做的菜,只端给我家媳妇吃。”
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食堂内炸开了锅。
林晚晴感觉血液逆流,耳膜嗡嗡作响。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
他怎么敢……
竟在全厂面前,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告白。
这是确权!是宣示 !
“媳妇?”
“疯了!他把厂花当老婆养?!”
“简直无法无天!当着领导的面,直接把名分坐实了!”
人群议论声如潮水般汹涌。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林晚晴身上。
羡慕、酸楚、惊骇,夹杂着看热闹的兴奋。
林晚晴僵在原地。
仿佛赤身 暴露在烈日之下,无处遁形。
世界崩塌。
脑际轰鸣如雷,周遭声浪瞬间退潮,只剩心跳在胸腔内疯狂撞击。
不可置信。
那张平日惯于戏谑的面容,此刻竟凝着前所未有的肃穆。
眼底澄澈,似两簇烈焰,逼得她无处躲藏。
燥热自足底攀升,直冲顶门。
颊边绯红骤起,欲坠未坠。
羞赧、惊惶交织,更有一丝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如电掠遍四肢百骸。
万众注视下,郝建迈开步子。
无视旁侧目光,径直逼近。
接住那只尚存余温的餐盒,动作行云流水。
并未伸手相握。
反身而立,以肩背为盾,隔绝所有探询视线。
将她完全笼罩于身影之下。
“这就打算走?”
杨厂长蹙眉,正欲开口阻拦。
高主任抬手轻笑,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声若洪钟:“年轻人,何必如此匆忙。”
郝建停步。
回身之际,先前的强势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与诚恳。
挠头,躬身,姿态谦逊却底气十足。
“让两位领导看笑话了。”
金丝眼镜后,笑意加深:“刚才那股子莽劲哪去了?”
“当着一厂之人定下终身,这可是耍流氓的行径,你明白否?”
语调轻松,毫无苛责之意,尽是打趣。
郝建脊背挺直,目光直视:“报告高主任!此举绝非流氓行径,而是公开确立恋爱关系!”
目光微偏,掠过身后之人,那份坚定令空气凝固。
“年岁已长,心无杂念,只求娶妻生子,踏实度日,投身建设洪流!”
“林晚晴同志品行端正,既生爱慕之心,便需表明态度!岂容旁人闲言碎语,叫她蒙受委屈?”
言辞坦荡,真诚中透着少年的锐气。
杨厂长一时怔忡。
高主任抚掌大笑,满眼赞赏:“妙!好一个光明正大!”
转头看向同伴:“老杨,你们厂里的后生,朝气蓬勃,敢作敢为,确是人才!”
杨厂长面露荣色,挺起胸膛:“主任眼光独到!郝建不仅是技术骨干,思想觉悟更是拔尖!”
高处长颔首,笑意加深。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郝建身上。
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关切。
“恋爱是正事。”
“但规矩不能破。”
“得走流程。”
“对人家姑娘,得真心实意。”
“懂吗?”
郝建立马站直。
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得有些夸张。
四周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高处长摆摆手。
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像是随口一问。
“小郝啊。”
“成家过日子。”
“住处还宽敞不?”
机会来了。
郝建心底冷笑。
脸上却堆起憨厚。
带着点窘迫。
“领导放心。”
“够住。”
“屋子确实窄。”
“冬冷夏热。”
“像鸽子笼。”
“但独身一人。”
“绝对富余。”
这话听着实在。
实则把苦全倒出来了。
高主任何等精明?
弦外之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向杨厂长。
眼神意味深长。
“老杨。”
“技术骨干是宝贝。”
“生活细节别大意。”
“安居才能乐业。”
杨厂长心头一紧。
秒懂暗示。
忙不迭点头哈腰。
“主任说得对。”
“我回去就安排后勤。”
“青年职工的住房问题。”
“列为头等大事。”
郝建表面严肃。
内心早已开花。
鞠躬致谢。
转身面对众人。
那些目 杂。
羡慕、嫉妒、怨恨交织。
两位领导含笑注视。
他压低声音。
只对林晚晴说。
“走。”
“回家。”
语调轻柔。
不容拒绝。
林晚晴看着他宽阔背影。
鼻尖萦绕皂角清香。
那颗慌乱的心。
在官方背书下。
渐渐平稳。
她像个木偶。
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郝建护着她。
旁若无人。
走出食堂大门。
身后议论声鼎沸。
角落里。
傻柱双眼喷火。
满是怨毒。
……
厂区小路僻静。
两人默然前行。
夕阳西下。
影子被拉得极长。
远离人群后。
郝建放慢脚步。
转身。
伸出一只手。
干净修长。
骨节分明。
林晚晴心跳漏了一拍。
这次没躲。
鬼使神差。
将手放了上去。
冰凉指尖。
落入温暖掌心。
踏实感油然而生。
前所未有。
“郝建……”
声音细弱。
几乎听不见。
“今天太急了。”
“以后在厂里。”
“别人会怎么看我……”
郝建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颊与那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要看,就给我看仔细了。”
“我郝建认定的女人,谁敢动歪心思,先得问问自己受不受得起这份重量。”
林晚晴羞得恨不得将头埋进怀里。
心底那份深植多年的自卑,像根刺,扎得生疼。
她怕这份刚得来的庇护,会被自己的出身彻底摧毁。
声音细若蚊蝇,透着浓重的不安。
“可我的成分……”
郝建停住脚步。
转身,双手捧起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
指腹摩挲过细腻肌肤,动作轻柔。
“什么成分?”
林晚晴咬紧下唇,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
“我爸……”
“懂了。”
郝建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看着那双迷茫无助的眼眸,他咧嘴一笑,笑得肆意张扬。
“那你猜猜,我是哪类人?”
林晚晴茫然摇头。
“孤儿。”
语气轻松,好似谈论天气。
“根正苗红,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纯洁度胜过钢铁洪流。”
这两个字,却如重锤砸向林晚晴心房。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孤寂。
心头猛地一揪,泛起一阵酸涩。
“所以我说。”
拇指轻轻拭去眼角新涌出的泪水,语调骤然温柔下来。
“你家那点破事,根本不算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