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检从四十张局部图开始。
陆闻锦没有参加前两轮编号。唐开阳裁掉衣物边缘、色彩标签和包装背景,只保留相同倍率下的针脚转折区。顾临川另存原始文件和校验值,确保任何裁切都能回到原图。
第一轮只看正面。
两组都很漂亮。
一组在凤凰翅尖处略有偏移,深色线跨过轮廓不到半毫米;另一组几乎完全贴合数字底图,线束边缘像经过尺子校正。
如果评分标准只有“像不像数据库图片”,后者毫无疑问更高。
第二轮加入低角度光。
底料受到绷架张力、针脚密度和后期松弛影响,不可能在每个方向保持相同状态。A的转针在经纬张力改变处会稍稍让开:有时提前半针,有时向内收一丝,正面的微小偏差在背面都有连续走线对应。
b没有让。
凤凰羽缘的七处转折严格沿着数字轮廓折回。为了让正面边线停在指定像素位置,制作者不得不在背面重复回针,两处甚至用同一针孔进出三次。
“不是机器。”陆闻锦看完高倍图说。
罗维怔了一下:“可你们不是说它按像素做的吗?”
“按图做,不等于机器做。”
陆闻锦把其中一处放大。
“针距有人的变化,丝线捻度也在手工过程中调整过。做b的人技术不差,知道怎么把老料绷平,也知道怎么藏回针。问题是,他服从的是一张平面的数字轮廓,不是这块底料当时的受力。”
这比“廉价仿品”更麻烦。
便宜的机器绣可以从设备和批量纹路查起;熟练绣工使用旧料,意味着背后有人提供了完整图稿、材料和足够长的制作时间。
顾临川把A、b的正反对应点叠到同一张记录图上。
A的正面误差并非随机失手。每次线束绕开细微的经纬起伏,背面都会形成更顺的连续路径。b的正面越接近数据库,背面就越需要补偿。七处数字轮廓转折,七处都出现了不合自然受力的回针。
第一条可以落在实体上的真伪证据形成了。
它仍不能单独证明A的来源,却足以推翻“b与母版更像,所以b必真”的逻辑。
唐开阳把编号重新打乱,请另一名未看过两件全貌的织绣修护人员复核。对方不知道哪组来自A,也没看万象母版,只依据受力、针孔和回针作判断。
复核结论与陆闻锦一致:一组先适应材料,再完成纹样;另一组先满足轮廓,再用内部走线补偿。两份记录对七个异常点的编号有六处完全重合,剩下一处被列为“受旧损影响,无法判断”。
顾临川保留了那一处不一致。
证据不需要整齐到像宣传页。
顾临川在说明中写得很克制:b为手工制作,正面纹样高度依赖特定数字轮廓;若干内部路径表现出为匹配该轮廓进行的重复调整。A的针脚则与底料张力形成连续响应。
他没有写“赝品”。
一件依据错误资料制作的复原件,和一件故意冒充原件的赝品,责任完全不同。制作时间、委托目的和交付标签尚未查清,不能提前给它定性。
检查快结束时,顾临川在b的内衬边缘发现一组不协调的孔。
外层针孔的边缘仍有轻微受压后的丝光,排列与现有纹样一致。内衬上的孔却更圆,孔壁积尘颜色更深,部分位置与外层相差近一毫米。
如果内衬和外层在同一次制作中被针穿过,两层孔位至少应大体相对。
现在它们像两段被强行重叠的时间。
顾临川没有拆衬,只调整透射光角度。旧孔旁还能看见更早的缝线压痕,走向与婚衣现有下摆不同。
“这块衬以前属于别的东西。”他说。
陆闻锦没有立刻同意。她先检查纤维磨损,再把结论收窄:“至少可以确认,内衬上的一部分针孔早于现有外层结构。它可能来自另一件旧衣,也可能是旧衬拆下后重新利用。”
罗广成脸色变了。
罗家搬家时,确实丢过一件旧衣。
不是婚衣,而是祖母晚年常穿的一件夹袄。夹袄外料发霉严重,家里原本打算丢弃,冯子昂上门整理时说旧衬还有研究价值,主动帮他们装箱带走。
“有收据吗?”顾临川问。
“没有。”罗维说,“他当时说不要钱,只是顺手处理。”
唐开阳调出搬家短视频。镜头边缘,冯子昂的助理确实抱走过一个灰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暗红旧衬,颜色与b内层接近。
这还不是同一性证据。
但b使用的旧材料,第一次有了可能的来源。
当天夜里,罗家律师向冯子昂发函,要求说明那件旧夹袄的去向。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已作为无价值废料处理,无法追溯。
邮件末尾仍附着那份六十万元的回购方案。
只是有效期从“当天十八点”改成了“最后一次延长至明日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