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夹杂着指甲盖大小的雪粒子,狠狠砸在后山废弃马厩的破木门上。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滴水成冰!
“都不许进!谁敢踏进这个门一步,老子就跟他拼命!”
老葛拄着一根烧火棍,像一尊黑塔般死死堵在门口。
他那张被战火熏得漆黑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那条在朝鲜战场上被炸断的左腿,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硬是钉在原地,寸步不让。
“葛班长!您这是干什么啊!”
副厂长李建国急得直跺脚,大皮帽子上落满了雪。
他身后,跟着几十号红星厂的工人。
每个人手里都扛着沉重的废钢管,推着刚焊好的铁皮锅炉。
“干什么?老子还要问你们干什么!”
老葛怒吼一声,唾沫星子横飞,震得破窗户纸哗哗作响。
“外面大雪封山,前线的战士连木炭都快烧不起了!”
“你们弄一堆破铜烂铁,跑来给我们这群缺胳膊少腿的残废装什么‘暖气’?”
“还用煤矸石当燃料?哄鬼呢!”
老葛双眼通红,手中的棍子把地面的冰层敲得震天响。
“老子是个废人,国家赏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浪费公家的钱来伺候我们?老子宁愿冻死,也绝不占国家一分钱的便宜!”
周围的十几个残疾老兵也纷纷点头,眼神倔强。
他们一辈子要强,绝不接受这种“浪费式”的施舍。
“糊涂!”
一声低沉的冷喝,猛地穿透风雪。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穿着一身笔挺军大衣的霍廷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眼神如电,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恐怖煞气。
“师长!”
工人们立刻挺直了腰板。
老葛也下意识地想敬礼,但手里的棍子却没放下。
“老葛,抗命是吧?”
霍廷渊走到老葛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这是军区下达的改造任务!你们这里,是第一个试点!”
“可是师长……”
“没有可是!”霍廷渊一挥手,声音如铁,“工兵连,把葛班长请到一边去!立刻动工!”
两个如狼似虎的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老葛。
“放开我!你们这是瞎搞!没有电泵水怎么循环?煤石头怎么点得着火?这是在浪费钢铁!”
老葛急得破口大骂。
“葛班长,您急什么?”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在风雪中响起。
谷雨穿着一件修身的呢子大衣,牵着裹得像个球一样的四娃,从霍廷渊身后走了出来。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怒,反而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天下,还没有我谷雨浪费的钢铁。”
谷雨走到老葛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您以为我们是来扶贫的?”
“错!”
谷雨猛地拔高音量,气场全开,瞬间压住了漫天的风雪声。
“红星厂立了军令状,要在三天内解决全军区的供暖问题!”
“你们这排马厩,地势最低,风口最烈,环境最恶劣!”
“如果这套土暖气能在这里抗住今晚的白头风,那就证明它能在全军区推广!”
“您不是占便宜,您和您的战友,是在替全军一万多名战士做实验,是在替国家踩雷!”
“您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死寂。
风雪中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老葛愣住了。
他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不可思议的亮光。
替全军踩雷?
替国家做实验?
“好!”
老葛猛地挣脱战士的手,挺直了那条残腿,大吼一声。
“只要不是浪费国家的钱,老子连命都能豁出去!”
“砸墙!开槽!”
随着老葛的一声怒吼,僵局彻底打破。
几十个工人如狼似虎地冲进破马厩,开始按照图纸疯狂施工。
四岁的机械神童四娃,就站在风雪里。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稚嫩的童音在工地上不断回荡。
“一号管网坡度不够,再垫高三公分!否则冷水回流有阻力!”
“锅炉进气口太小了,把风门焊开一半,加大进氧量!”
“那是煤矸石沸腾炉!不是普通煤炉!炉排的间隙必须精确到两毫米!”
工人们看着这个还没大腿高的小奶娃,一开始心里还犯嘀咕。
但随着四娃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被验证,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哪是小孩?
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高级工程师!
短短三个小时!
在四娃的精准指挥和工兵连的玩命施工下。
一套由废钢管和废铁皮桶组成的“土暖气系统”,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盘踞在了老葛的破马厩里。
最核心的,是屋外那个奇形怪状的“煤矸石沸腾炉”。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恐怖的七级白头风,像野兽一样在山谷里咆哮。
“点火!”
谷雨一声令下。
老葛亲手将一把沾了柴油的破布扔进了沸腾炉。
“轰!”
火苗窜起。
紧接着,工人将一锹锹灰白色的煤矸石渣倒了进去。
李建国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
“厂长,这石头一样的废渣,真的能烧着吗?”
他话音未落。
四娃走上前,猛地拉开了特制的鼓风机风门。
“呼——”
强烈的冷空气瞬间被吸入炉膛底部的细密孔洞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煤矸石废渣,在强大的气流托举下,竟然在炉膛里犹如沸水一般翻滚起来!
石块互相摩擦、碰撞,隐藏在其中的微量煤炭成分被瞬间引燃!
“腾!”
一股暗红色的烈焰,夹杂着恐怖的高温,直接冲出炉口!
“烧着了!我的老天爷,石头真的烧着了!”
李建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跪在地上。
沸腾炉!
这正是四娃图纸上最核心的降维打击技术!
利用空气动力学,让劣质燃料悬浮燃烧,将热效率强行提升了五倍!
“咕噜噜——”
随着炉温的急剧升高,水循环开始了。
没有任何机械水泵的声音。
全靠冷热水密度差形成的重力虹吸效应,滚烫的热水如同奔腾的血液,疯狂地涌入马厩里的废钢管。
十分钟后。
站在屋里的老葛,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墙边的铁管。
“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烫!
极其烫手!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正从那几根不起眼的废钢管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屋外,是零下三十度的冰雪地狱。
屋内,温度却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飙升!
零度。
十度。
十五度!
墙角那碗冻了三天三夜的冰水,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老葛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到自己那条一到冬天就疼得钻心的断腿,此刻竟然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气包裹着,舒坦得让人想哭。
温度计的指针,最终死死地停在了二十二度!
在西北寒冬的深夜,这是一个足以让人脱掉棉袄的奇迹温度!
“成……成功了……”
老葛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再看看站在门口,被火光映红了脸庞的谷雨。
“扑通!”
这个一辈子没服过软的钢铁汉子,眼眶猛地红了。
他瘸着腿,立正,站直。
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谷雨,向着四娃,向着红星厂的方向。
敬了一个无比庄重、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红星厂……”
老葛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是真正把我们老兵当亲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