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航客机的轰鸣声,隔着十几公里的夜空,隐隐约约飘进了汉东省委大院。
省委第二会议室里。
排气扇嗡嗡作响,却抽不干屋里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李达康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杵着四五个按弯的烟头。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二十分。
“老季,你们检察院到底在干什么?”李达康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得邦邦响,“人就在京州,眼皮子底下,大半个小时了,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季昌明端着保温杯,吹了吹茶叶。
没吭声。
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达康同志,少安毋躁。海网已经撒下去了,丁义珍跑不了多远。”
李达康一把扯开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我能不急吗?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资金盘子,他丁义珍要是跑了,外资明天就能撤资!京州的Gdp谁来兜底?”
高育良不说话了。
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其实他心里一样烦躁。丁义珍这个雷太大了,一炸,整个汉东都得沾一身泥。
突然。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僵局。
陈海的黑色手机在桌面上嗡嗡乱转,震得玻璃转盘直响。
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陈海。
陈海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陈海。”
他只听了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眉毛一点点扬了起来,嘴巴微张。
“你确定?人还在高速上?好,人先扣下,马上移交省检!”
陈海挂断电话。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几个人,咽了口唾沫。
“丁义珍抓到了。”
李达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靠。
沉重的真皮转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掏出格子手帕,在额头上用力抹了两下。
“抓到了就好。”李达康端起面前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没上飞机就好,光明峰项目算是有救了。”
高育良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看了一眼陈海那不对劲的脸色。
“在哪抓的?交警还是你们反贪局的同志?”
陈海摇了摇头。
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在机场高速上。离航站楼不到三公里。”
陈海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不是交警,也不是反贪局。”
“丁义珍的车,被一个大型车队堵在路中间了。”
季昌明放下保温杯,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车队?什么车队能把丁义珍堵住?他坐的可是小轿车,应急车道不能走?”
“走不了。”陈海苦笑一声。
“交警大队刚传回来的现场通报。两百多辆重型卡车、泥头车,从三个匝道同时涌入,把那段高速的四个车道连带应急车道,塞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排气扇转动的杂音。
李达康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两百多辆重卡?在京州的高速上封路?”
他猛地放下杯子,茶水溅在文件上。
“交警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车队调度,监控没拍到?没人报备?”
陈海翻开手机里的现场彩信照片。
把屏幕推向桌子中央。
照片拍得很暗,但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帕萨特像个玩具一样,被几头红色的钢铁巨兽死死卡在中间。
防撞钢梁几乎贴着轿车的挡风玻璃。
高育良倾过身子,扫了一眼照片。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重点。
“两百多辆车一起出动,这不是巧合,这是精确拦截。”
高育良食指敲着桌面,语速加快。
“丁义珍从酒局后门溜走,连我都不知道他换了哪辆车。这个车队是怎么知道他的逃跑路线的?”
这句话一出。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李达康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季昌明不自觉地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脖颈。
是啊。
谁泄露的路线?
省委、省检、公安厅全在找人。
大家连丁义珍上哪条道都没摸清。
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车队,竟然未卜先知,提前在高速上设了套?
这背后的情报网,比汉东省政法委还要快?还要准?
“查清楚车队是哪里的了吗?”李达康沉声问。
陈海点点头。
“交警去现场了。那些司机都在车底下抽烟,统一口径说是水箱漏了,车辆集体抛锚。”
“车厢外面都印着字。”
陈海顿了顿,念出了一个名字。
“华盛重工物流。”
李达康皱起眉头。
“华盛重工?京州有这么一家大企业吗?我怎么没印象。”
季昌明摇了摇头:“没听过。做物流的?这能量可不像个拉货的。”
高育良坐直了身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两枚核桃重新攥回手里。
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核桃粗糙的纹理。
事情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汉东省这盘棋,一直都在他们这几只手的拨弄下运转。
就算赵德汉落网,哪怕丁义珍跑路,那也是棋盘内的规则。
大家各凭本事斗法。
但现在,突然伸出来一只完全陌生的巨手。
没按规矩走。
直接用几百辆重型卡车,野蛮地砸碎了棋盘的一角。
这种不讲道理的实力,这种凌驾于体制之上的情报能力。
让高育良感到了一丝心底发寒。
会议在沉默中草草结束。
半小时后。
高育良坐进了自己的奥迪A6专车。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深沉。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过,打在高育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伸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华盛集团……”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汉东的水,本来就浑。现在被人扔进了一块巨石,连底下的淤泥都翻上来了。
未知的变数,最让人心烦意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汉东所有能排得上号的人脉,没有一个能跟这件事对上号。
必须找个清净的地方,把脑子理一理。
高育良睁开眼。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来不掺和这些破事,每天只知道喝茶看书,脾气古怪的老朋友。
“小吴。”高育良对着前排的司机开口。
“高书记,您吩咐。”
“明天的行程推几个不重要的。上午陪我去一趟汉东大学。”
高育良看着窗外退后的行道树。
“去散散心。顺便,见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