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反贪标语的红底白字还在滚动。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陈致远嚼碎了嘴里那颗发胀的枸杞。甜腻带点微苦的味道在舌根散开。
他站起身,端着搪瓷缸走到墙角的洗脸架旁。
架子上放着个掉瓷的铁脸盆。
水龙头拧开,“噗”地喷出一口带铁锈的黄水,接着才流出清冽的自来水。
他把沾了粉笔灰的手指伸到水流下搓洗。
指缝里的白灰融进水里,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
还没等他拿毛巾擦干手,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床底下的破帆布包里传了出来。
“嗡——嗡——”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老旧木地板的缝隙直掉灰。
陈致远弯下腰。腰椎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把帆布包拽出来,拉开拉链,从几件洗发白的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
机身厚重,外壳磨砂,没有任何商标。
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经过多重军工级加密的乱码。
这条专线,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能打进来。
陈致远按下绿色的接听键,顺手拉过那张掉漆的木板凳,坐了上去。
“陈总。”
许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带着点沙哑,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汇报声。显然她正身处华盛重工顶层的核心会议室里,周围站满了几十个高管。
“讲。”陈致远摸过桌上的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中东卡尔塔深水港的二期工程,出岔子了。”许半夏语速飞快,没有半句废话。“法国阿尔斯通联合了三家欧洲财团,在重型起重设备的出口协议上卡了我们一道。”
陈致远没点火,咬着烟蒂,含糊地问了一句:“涉及多大金额?”
“港口基建,加上后续三年配套的重型装卸设备采购,四百六十亿人民币。”
许半夏翻了一页报告,纸张摩擦声清晰可闻。
“如果停工,违约金每天两百万美金。法方代表半小时前刚给我打过电话,态度很傲慢。”
“他们想要什么?”
“深水港项目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外加我们在北非航线上的两个物流中转站。”
陈致远抓起桌上的塑料打火机。
砂轮擦出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
他点燃烟,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直接呛进肺里。
“胃口不小。”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许半夏冷笑了一声:“那是。他们吃准了我们国内的起重设备达不到深水港的千万吨级要求,想趁火打劫。”
陈致远夹着烟,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汉东大学校历。
“半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电话那边愣了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
“十二年了,陈总。”
“十二年,你还拿这种事来烦我?”陈致远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阿尔斯通卡设备,你就不会断他们的稀土?华盛现在掌控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特种稀有金属矿脉,这牌你不敢打?”
许半夏没吭声,静静等着后话。
“通知梁思申。不管她现在在华尔街哪个酒会上,让她十分钟内给我开个离岸账户。”
陈致远弹了下烟灰,灰烬落在玻璃台面上。
“调五十亿美金,在国际期货市场全面做空那三家欧洲财团的底仓。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股价崩盘。”
“另外,给雷东宝打电话。他在非洲不是带了几万基建工人吗?让他把重型卡车都给我开到北非沿岸的港口去。凡是挂法国旗的货轮,找借口扣下检查。卸货?门都没有。”
“至于那批起重设备……”
陈致远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宋运辉在重机研发中心是吃干饭的?集团每年拨给他八十亿的研发经费。告诉他,下个月我要看到我们自己的万吨级全自动起重机下线。四百六十亿的盘子,洋人一毛钱也别想分走。”
“明白。”许半夏的声音立刻提了上去,透着股兴奋的狠劲,“我这就去安排。今晚就让那帮法国佬知道,华盛的锅里没有他们那碗饭。”
电话没挂。
陈致远听见打火机的清脆声响,许半夏在那头也点了一根烟。
“陈总,您在汉东……休假休得还习惯吗?”她语气放缓了一些,带了点打趣。
陈致远环顾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破宿舍。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子。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挂满油腻的灰尘,一转起来就咯吱作响。
而他刚刚几句话,就决定了中东几百亿资金的流向,甚至能让欧洲大财团面临破产危机。
“挺好。”陈致远掐灭烟头,“每天去食堂吃两块钱的素面,给学生讲讲明朝的烂账。比看你们那些枯燥的财务报表有意思。”
许半夏干笑一声。“您是清闲了,下面的人连轴转。对了,京州分公司的高启强,下午刚递交了一份国内的情报汇总。”
她顿了顿。
“本来不想拿这种小事烦您,但他非说汉东可能要有变局,让我务必跟您提一嘴。”
“高启强?”陈致远眼皮抬了一下。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高定西装,但骨子里依旧带着点市井狠劲的男人。
“他不在京海卖他的智能手机,跑京州去干什么?”
“说是京州那边有个叫光明峰的大工程要动,总投资两百多亿。他带人过去考察地皮,顺便盯一眼。”许半夏吸了口烟,“情报是关于最高检的。”
屋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最高检有个处长,叫侯亮平。今天下午带了两个人,直接冲进国家某部委的大院,去查一个叫赵德汉的处长了。”
陈致远的手一顿。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搪瓷缸里续了点水。水流的哗啦声盖住了挂钟的响动。
“抓个处长而已,算什么大动静。”
“赵德汉是管项目审批的,位子关键。侯亮平接到实名举报,查出他贪污受贿,数额不小。现在人正被堵在那套破楼房里搜查。”
许半夏翻着情报单。
“关键是,这个赵德汉手里捏着京州光明峰项目的审批权。他跟汉东省的一位副市长走得很近。高启强的意思是,汉东官场可能要有一场大地震。问我们需要不需要提前插手布局?”
陈致远握着温热的搪瓷缸,站起身走到窗边。
“侯亮平是个属平头哥的,逮谁咬谁。高启强那个滑头,是怕火烧到华盛在汉东的产业吧。”
“陈总明鉴。”
“告诉老高,安分点。汉东这潭水死气沉沉太久了,是该有人来搅和搅和。”陈致远拉开生锈的窗户插销,“华盛的账面干干净净,侯亮平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让他们去咬。”
“好,我这就转告他。”
挂断电话。
陈致远把沉甸甸的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桌上,跟那本卷边的破教案混在一起。
他一把推开窗户。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夜风涌进屋子,带着北方秋夜特有的冷硬,瞬间吹散了屋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致远双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子。
目光越过汉东大学校园里影影绰绰的法桐树冠,望向远方的城区。
几公里外,京州市的中心城区灯火通明。
一栋栋高楼在夜色中拔地而起,霓虹灯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网。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绕城高速上重型渣土车驶过的轰隆声。
这座城市正在疯狂扩张,空气里到处都充斥着权力和金钱的躁动味道。
每个人都在牌桌上红着眼下注。
陈致远拿起那个有些年头的搪瓷缸,送到嘴边。
茶水已经发凉。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泛起一丝干涩的凉意。
身后的电视机里,新闻播报早就结束了,正在放一则农业化肥广告。
欢快的电子音乐声和窗外的寂静格格不入。
他眯起眼睛,看着京州方向那片最亮的光晕。
那里是汉东省委和京州市委所在的方向,此刻不知道有多少政客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光明峰项目。两百多亿的油水。
高启强那小子的鼻子倒是灵,闻着血腥味就凑过去了。
“赵德汉一抓……”
陈致远喃喃自语,指腹慢慢摩挲着搪瓷缸掉漆的边缘。
“京州的丁副市长,今晚该睡不着了吧。”
他的视线穿透夜色,顺势落向了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