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烛火燃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纱帘映得忽明忽暗。
时间如同沙漏里的细沙,一分一秒悄无声息地流逝,产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陆之谦躺在床榻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层层被褥吸饱了汗液,湿冷地贴在肌肤之上。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原本还能勉强挤出几声闷哼,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宫缩依旧一阵阵席卷而来,每一次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腹腔,可产纹依旧停滞不前,胎相凶险,危局步步加剧。
帘外,姜知予指尖捻动的檀木佛珠早已停住,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听着帘内越来越轻浅的喘息,心中清楚,眼下府医的方子、血参吊气,都已经难挽颓势,再这样耗下去,陆之谦怕是要耗尽一身元气,落得难以挽回的结局。
他垂眸沉思片刻,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取我的令牌,即刻快马赴太医院,请张院判前来。传话与她,望她感念旧恩,予以出手相助。”
柳云辞立在门边,闻言怔怔地看向姜知予,他嘴唇微微翕动,可望向帘内那道摇摇欲坠的人影,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喉咙,终究没有出言反驳。
一旁的暗卫接过令牌,不敢耽搁,匆匆快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众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熬过数载。
砚安和常平守在榻边,眼眶红肿,不停用帕子擦拭陆之谦脸上源源不断涌出的冷汗,指尖不住发抖。
陆之谦意识半沉半浮,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腹部撕裂般的痛感清晰无比,他想要睁眼,眼皮却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只能任由一阵阵剧痛反复碾过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院判身背药箱,步履匆匆,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她跨步踏入产房,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床榻边,伸手搭住陆之谦的腕脉。
指尖落在脉搏之上,张院判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面色凝重无比。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沉声开口:“陆侧夫气虚力竭,元气耗损严重。若是再继续拖延下去,怕是会伤及根本,日后再难复原。眼下需继续以血参稳住气息,再辅以金针刺穴,疏通经脉,方能搏一线生机。”
说罢,她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套银光闪闪的银针,银针在摇曳烛火下泛出冷冽的光泽。
稳公立刻会意,双手涂上温热的药膏,继续按在陆之谦隆起的小腹之上,循着古法手法缓缓推腹,竭力矫正胎位,引导胎息下行。
张院判执起银针,对准穴位,指尖稳稳落针。
针尖刺入肌肤的一瞬,刺骨的酸麻混着原本的剧痛骤然炸开。
陆之谦浑身猛地一颤,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身体剧烈地向上拱起。
那极致的痛楚翻涌上来,他想要痛呼出声,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声短促的痛呼死死闷在喉咙里,只溢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砚安见状,心头大骇,连忙扑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怕他挣扎之中摔下床榻。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落在陆之谦湿冷的衣襟上,哽咽着低声劝慰:“主子,忍一忍,再忍一忍,会好起来的……”
一针落定,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依次刺入。
几番针刺过后,陆之谦浑身脱力,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重重瘫回枕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依旧微弱浅促,可那断断续续、随时要断绝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些许,不再忽断忽续。
张院判稍稍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特制的助产膏递给稳公,“用这个,细细涂抹在孕纹之处,柔缓推揉,切勿用力过猛。”
稳公应声,取过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腹部孕纹,手掌轻柔缓慢地向外推抚。
张院判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声音放轻:“万幸,总算又开了一线,尚有希望。”
帘外的姜知予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松懈。
柳云辞站在廊下,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目光隔着纱帘望向榻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生产之险,远没有过去。
夜色还未褪去,屋内灯火长明。
张院判手中银针接连刺下三处关键穴位,银针入穴,凝神行针。
稳公手上不停,一遍又一遍,以特制助产膏缓缓推抚腹部,一刻也不敢停歇。
陆之谦早已耗尽全部力气,浑身酸软无力,连痛呼都做不到。
他的意识已经快要沉入无边黑暗,全凭着一股执念残留在清醒边缘。
每一次阵痛袭来,他便依照稳公的指引,拼尽残存的气力,缓缓向下用力。
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浸透了枕巾,唇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温润清隽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时间在煎熬之中缓缓流淌,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一缕淡淡的晨光穿透窗棂,缓缓淌入屋内,落在床榻的被褥之上。
就在这破晓时分,孕纹终于开到合适的宽度。
这是生产最关键的关口,可陆之谦已经油尽灯枯。
他浑身绵软,四肢虚软,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没有力气叫喊,没有力气挣扎,仅存的一点意识,牢牢跟随着稳公的口令,咬着牙,一次次攒起微薄的力量往下使力。
又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轰然席卷全身,这是最后的煎熬。
陆之谦猛地仰头,双手死死攥住床榻边缘的木沿,指节青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纹路里。
他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破碎而微弱。
下一瞬,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啼,骤然划破沉沉的黎明,响彻整间产房。
那哭声响亮有力,冲破了满室压抑死寂。
稳公连忙伸手,稳稳托住湿漉漉的婴孩,快速清理干净婴孩口鼻,看着怀中小小的生命,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喜极而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是位小郡主!是位小郡主!”
砚安听见啼哭,紧绷的心弦轰然崩断,眼泪汹涌而出。
陆之谦已经耗光了所有精气神,视线涣散,眼前阵阵朦胧。
他艰难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稳公怀中襁褓里那皱巴巴、小小的婴孩脸上。
那是他拼尽性命换来的孩子。
涣散的眼眸之中,浅浅漾开一点微弱的暖意,他费力地,弯了弯嘴角。
笑意刚刚浮起,那股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便彻底消散。
他眼皮重重垂下,再也支撑不住,沉沉阖上双眼,陷入昏睡。
“主子!主子!”砚安见他闭眼,心头一慌,连忙俯身轻唤,泪水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破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气息尚在,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止不住满心后怕。
产房的动静传到外间。
姜知予立在帘外,静静听完稳公的禀报,手中的佛珠缓缓重新转动。
佛珠一颗颗在指间流转,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好生伺候着。”
帘内,张院判正忙着检视陆之谦的状况,调配汤药,叮嘱稳公与砚安后续养护的诸多注意事项。
柳云辞独自站在外间,抬眼望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青白的晨曦,薄薄的天光漫过屋檐,驱散了漫漫长夜的晦暗。
他望着那一线熹微的晨光,眼底缓缓浮起一层复杂的水光。
他静静伫立片刻,而后悄然阖上眼帘,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转身离开的时候,宽大的袖口不经意蹭过门框,布料被拉扯,留下一道细长浅浅的褶皱。
长夜终于落幕,黎明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