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王彦意外的是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
“王，我是大卫·斯特恩。”
联盟总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沙哑。他说骑士本赛季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尤其在中国市场产生的反响让他关注，希望骑士继续保持势头。
王彦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换了一个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简洁直白的风格，而是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沉重，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总裁先生，谢谢您的关心。说实话，能把球队带到今天这一步，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克利夫兰——您比我更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铁锈带上的小城市，冬天比莫斯科还冷，自由球员听到克利夫兰三个字就挂电话。勒布朗拍拍屁股去了迈阿密，全美直播，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我要把天赋带到南海岸’——他走之前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接手的时候，球馆上座率不到六成，本地赞助商跑了一半，球迷在球馆外面烧他的球衣。您应该看过那个画面。”
斯特恩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当了二十八年总裁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他不会轻易接话。
“我选秀选了五个新秀，签了四个没人要的老将，从自由市场捡了两个被别人放弃的球员。易建联在奇才场均不到六分，林书豪被勇士裁掉，本·华莱士在活塞坐冷板凳，拉希德·华莱士退役一年没人问。我把这些人凑在一起，给他们画战术，给他们信心。结果呢？开局还行，中国市场注意到了我们，青岛啤酒买了广告位，李宁签了林书豪，匹克签了易建联。看起来一片大好，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这一丝苦涩是真的——不是演技。
“但总裁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每天晚上都在算账。不是因为我不信任我的球员，而是因为我看懂了这个联盟的游戏规则。勒布朗在迈阿密组了三巨头，热火今年大概率要进总决赛。明年呢？如果克里斯·保罗合同到期也拉上两个全明星去纽约组队，我一点都不会意外。如果杜兰特和威斯布鲁克在雷霆打不出名堂，他们也去抱团了怎么办？以后是不是每个球星合同到期都要在电视上搞一个‘决定’，拉上两个兄弟去大城市组超级球队？那像我这样在克利夫兰老老实实建队的人，图什么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斯特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官方的、经过精密校准的安抚：“王，联盟一直在关注竞争平衡的问题。新的劳资协议里已经加入了一些措施——”
“总裁先生，我斗胆问一句。”王彦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但又不完全压制的激动——他知道斯特恩能听出来他在演，但这场戏的妙处就在于，他演的是一个真心焦虑的人，而真心焦虑的人本来就不需要完美控制情绪，“如果勒布朗在迈阿密拿了冠军——不是如果，是迟早的事——然后保罗去纽约也拿了冠军，您觉得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球员会怎么想？他们还会相信靠努力和成长能赢得总冠军吗？还是觉得打一个电话给兄弟比在训练馆里熬十年更管用？”
他语速加快，像是在释放压抑已久的情绪：“迈克尔·乔丹在公牛熬了七年才拿到第一枚戒指。科比在湖人熬了四年。邓肯在马刺那种小市场待了十几年。如果抱团成为常态，以后还会有乔丹和科比那样的传奇吗？还会有小市场球队靠选秀和培养球员逆袭的故事吗？还是说，以后的总冠军就只剩下两三支超级球队轮流坐庄，其他二十七支球队负责当陪练，整个联盟变成一场写好剧本的wwE？”
他说完这段话，对着话筒沉默了很久。这是精心设计的留白——不是等着斯特恩来安慰他，而是让这番话的重量在沉默中自己发酵。
电话那头，斯特恩没有立刻说话。他能听到总裁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想象斯特恩此刻的表情：微微皱着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这个人当了二十八年总裁，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诉求都听过。他当然知道王彦是在故意卖惨——这套路他太熟了，每任小市场球队的老板和管理层都来过这一手，无非是想从联盟口袋里多掏点政策红利。
但问题是，王彦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这才是让斯特恩真正沉默的原因。不是被演技打动，而是被事实卡住了喉咙。
勒布朗的“决定”是斯特恩任内最大的公关灾难之一。一个联盟招牌球星在全美直播里公开羞辱自己的母队，然后跑去跟另外两个全明星抱团——这画面传遍了全世界，每一个字都在抽联盟“竞争平衡”口号的耳光。斯特恩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热火真的开启王朝模式，联盟的竞争生态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而更让他头疼的是，王彦提到的那种可能性——如果其他球星也开始效仿呢？他管辖的可是一个体育联盟，不是一个真人秀剧组。如果最后总冠军的归属在赛季开始前就已经没有悬念，那二十八支球队的城市凭什么还要买票进场？
斯特恩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用最官方、最温和、最无懈可击的语气给出了回应。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密的政治校准，既不会给王彦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也不会让这场通话留下任何可以被曲解的口实。他知道王彦在演戏，但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建队的成绩是实打实的，中国市场这块蛋糕是实实在在在增长的，而他自己需要这个故事——联盟需要一支在小市场靠选秀和培养球员崛起、同时还能撬动巨大商业价值的球队，来对冲热火超级球队带来的负面叙事。
“谢谢您，总裁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克利夫兰这座城市值得一支好球队。”王彦的语气恢复了恭敬，但在挂断前，他又轻轻补了一句，“至少，值得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相信你能做到。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后，王彦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上那串来自纽约联盟总部的号码，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通电话不会立刻改变什么，新劳资协议已经签了，超级球队的限制条款不可能一个赛季就落地。但斯特恩心里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未来几年，当联盟开始讨论如何限制超级球队、如何保护小市场球队、如何让选秀和培养球员成为更有吸引力的建队路径时，克利夫兰的故事会反复被提起。而那时候，他的球队已经不在谈判桌的末端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速贷球馆外墙上那块正在安装的青岛啤酒广告牌。十二月的冷风从伊利湖上刮过来，广告布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加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勒布朗·詹姆斯在迈阿密说过的那句话：“not one，not two，not three……”。那个画面他看过很多次。一个皇帝坐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对着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未来要拿多少个总冠军，语气轻快得像在点菜。
王彦把手机放进口袋。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球队被全联盟叫“一群弃将和菜鸟”叫了多久，也不在乎那些商业合同让多少大市场球队眼红。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赢下每一场，甚至不是赢下总冠军。他要的是一个公平的联盟，一个努力的年轻人不需要打电话抱团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打出名堂的联盟，一个不会变成wwE——剧本写好、结局预定、观众只能负责鼓掌——的联盟。如果这样的联盟需要有人来做注脚，那克利夫兰骑士可以成为那个注脚。
而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继续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