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等不了李密的将令了。
“要么别做敌人,要做敌人,就得在他进中原之前按死”——主公这句话,在他耳朵里翻来覆去烧了三天。既然早晚要按死,夜长梦多,不如现在!
何况,他咽不下那口气。淮河边折了三百兄弟,王伯当三千精骑被人耍了个空,如今满营都在传,说隋帝“箭不能近、刀砍不伤”,说得神乎其神。单雄信偏不信这个邪——他十三岁上阵,槊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真龙天子?刀枪不入的人,他还没生出来过!
“主公不点头,是因为主公想得多。”他点兵那夜,对心腹部将道,“可军中有些事,想得多,就迟了。这一仗我替主公打了——打赢了,是主公的威名;打输了……”
他顿了顿,枣红色的面膛上闪过一丝狠厉:“老子这颗头,自己担着。”
第三日深夜,他点起本部八千精骑,瞒着中军,星夜疾驰四百里,在隋军西进最后一道平原上,咬住了隋军的后队。
事发,在黎明。
斥候的警讯传到中军时,后队辎重已经陷进了瓦岗骑兵的锋刃里。杨广没有丝毫犹豫——“德戡稳住前军,秦用随朕来!”亲率三千中军,回身直插后队。
这一插,就插进了单雄信张开的虎口里。
八千精骑,等的就是他。
瓦岗骑兵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一层,又一层,像绞盘一样收紧。单雄信立马高坡,枣红色的面膛上满是狞笑:“杨广!天堂有路你不走——今日这平原,就是你的埋骨地!”
乱军之中,三支冷箭,从不同方向,同时咬向杨广的后心与咽喉——
金光,轰然炸开。
龙形气劲绕体一匝,三支箭矢寸寸崩碎。杨广立马金光之中,玄甲浴尘,长剑斜指,非但不退,反而纵马向前,一剑劈翻了当先冲来的瓦岗骑将。
“将士们!”他的声音透过金铁交鸣,炸响在每一个隋军耳中,“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跟朕——杀!”
“杀——!!”
三千中军,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单雄信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他以为八千围三千,一顿冲锋就能解决;他没想到,那个传说“箭不能近”的隋帝,是真的杀不死——更没想到,这个人不但杀不死,还敢立在全军最前面,一剑一剑,跟他八千精骑对砍。
战斗,从清晨,杀到了正午。
一个时辰过去。瓦岗军冲了七轮,尸横遍野,隋军的圆阵纹丝不动——阵眼上那个人,金光不散,剑锋不钝,斩将、夺旗、浴血,越杀越勇。
圆阵之中,将士们打出了血性。长矛手抵住马腿,刀盾手贴地翻滚,专削马腹;一轮冲击退去,阵脚刚松,后排的兄弟立刻补位,伤兵被拖进阵心,连哼都不哼一声。有老卒杀红了眼,砍卷了第三把刀,顺手从尸堆里拔出一把,回头冲新兵吼:“怕什么!陛下就在咱们身后站着!真龙在阵,死战——!”
三千人拧成一股绳,靠的不只是阵型。是那个人立在最前面,金光罩身,一步不退。陛下不退,谁敢退?
两个时辰过去。瓦岗军的马,开始不敢往前了。骑兵们望着阵中那道金光笼罩的身影,眼里渐渐透出恐惧——这是什么人?刀砍上去卷刃,箭射上去坠地,两个时辰的血战,他连马都没下!
“怪物……”有人开始后退,“他不是人,是真龙……”
恐惧像瘟疫,在八千精骑中蔓延。
单雄信急了,亲自提槊冲锋,直取杨广。两马交错,槊剑相击,火星四溅——三合之后,杨广瞅个空当,反手一剑,磕飞了他的长槊,左手从鞍边摘弓搭箭,一气呵成:
“单雄信,朕敬你是条汉子——下马吧!”
一箭,正中他肩头,连人带甲,射落马下。
瓦岗军大哗。主将坠马,军心彻底崩了。恰在此时,东方烟尘大起——司马德戡稳住前军后,主力终于回卷到位,铁骑如潮,从瓦岗军侧翼狠狠咬了进去。
内外夹击,八千精骑,土崩瓦解。
——
黄昏,战场。
尸山血海间,单雄信被绑缚着押到杨广马前。他肩头插着箭,血流满面,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杨广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松绑。”
左右一愣。单雄信也愣住了。
“朕说过,敬你是条汉子。”杨广看着他,“擅自来袭,是你对不起你家魏公,不是对不起朕。杀你,脏了朕的刀,也乱了李密的营——回去吧。”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
“告诉魏公,这一仗,朕记下了。朕不想打的仗,谁逼都没用;朕要打的时候——”
“谁也拦不住。”
单雄信被松了绑,牵过一匹伤马。他翻身上马,走了十几步,忽然勒住,回头,深深地看了杨广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震撼,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佩服。
八千精骑,奔袭四百里,围他三千,杀了他两个时辰,结果主将被擒又被纵,折损过半。这一仗,单雄信输得心服口服。
——
夜幕降临,将士们在打扫战场,篝火一堆堆燃起。
杨广独自坐在战场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卸了甲,内视己身。
龙气,彻底枯竭了。四肢百骸空落落的,像被抽干的井。三日内,他没有底牌了。
可他心里,却在复盘另一笔账——两个时辰。从清晨第一支冷箭,到正午龙气渐衰,整整两个时辰,金光护体,箭不能近。若还是从前那一个时辰的时限,今日这平原上,他和三千中军,都得交代在瓦岗人的马蹄底下。
是两个时辰,救了这场仗。
是萧美娘,是那一场又一场同生共死堆出来的深化,救了他,也救了这支大军。
杨广望着远处篝火边、那个正在指挥安置伤兵的素衣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美娘,你给我的,又救了我一次。
——
三百里外,荥阳大营。
“啪——!”
一只酒盏,被狠狠摔碎在青砖上。
李密站在帐中,胸口剧烈起伏。他恼的不是杨广——他恼的是单雄信!八千里奔袭,擅自出兵,把他“不树新敌”的底线,撕了个粉碎!
如今倒好,人没杀成,兵折了一半,还让杨广把“朕要打的时候,谁也拦不住”这句话,堂堂正正地捎到了他李密的案头!
满帐将领,噤若寒蝉。
良久,李密缓缓坐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备马。”
徐世积一惊:“主公要……”
“本公要亲自去一趟。”李密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字,“会一会这位,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