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海陵休整的最后一日,杨广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他要在海陵城外,亲自走一遍战场。
不是巡营,不是阅兵,就是走。从谷地伏击战的谷口,走到渡口之战的河滩,再走到海陵城下。随行的,只有萧美娘、司马德戡、秦用三人,和一队远远缀着的亲兵。
谷地里,战场的痕迹还没褪尽。折断的箭杆插在土里,烧黑的营栅东倒西歪,新坟上的土还是湿的。阵亡将士的墓碑排成一片,关中兵的,江淮兵的,埋在一处,碑都是同一个式样。
杨广在一座新坟前停住。
碑上刻着:关中,王小七,年十六。
那个断腿的、想娘的孩子,终究没能撑过去。他死在谷地大捷的第二天,伤兵营的榻上。临死前,手里攥着萧美娘给他写家信时,赏他的一块糖。
杨广在坟前站了很久,亲手把一捧新土,培在坟头。
“记下来。”他头也不回,“王小七,追赠校尉,家中老母,由朝廷养终身。往后,所有阵亡将士,皆照此例——他们的爹娘,就是朕的爹娘。”
身后的司马德戡和秦用,齐齐一震,单膝跪地,声音发哽:“末将,代弟兄们,谢陛下!”
“起来。”杨广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那一片新坟,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朕不要你们谢。朕只要你们记住——跟着朕,你们的命,值钱。你们死了,你们的爹娘,朕养。”
“这就是朕能给你们的,最大的承诺。”
——
午后,渡口河滩。
两个多月前,他们就是从这条河边,踏上北上的路的。那时出江都,三万孤军,惊弓之鸟,前有杜伏威拦路,后有宇文余毒,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如今再走这条路,河水依旧,人事全非。
“盘点一下家底吧。”杨广在河滩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忽然道。
萧美娘在他身边坐下,司马德戡和秦用垂手立在阶下。
“兵。”杨广伸出一根手指,“出江都时三万,如今五万二。关键是,这五万人里,有两万是江淮子弟——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跟咱们拼命。德戡,你说说,如今这五万人,能死战的有多少?”
司马德戡想了想,郑重道:“回陛下,五万,皆能死战。”
“将。”第二根手指,“德戡掌军,秦用掌卫,如今都能独当一面。萧璟守江都,赵成守历阳,后方,有人了。”
“根基。”第三根手指,“江都、历阳、海陵,一线三城,粮道畅通,流民来投,屯田已起。朕终于不用打一天仗,愁一天粮了。”
“财。”第四根手指,“宇文党的查抄、历阳府库、海陵府库,再加上屯田初起的进项——大军半年之内的粮饷,不愁了。”
四根手指说完,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掌心。
还有第五样,不能说出口的家底——龙气护体,时限翻倍,两个时辰。以及一道刻骨铭心的教训:谷地那一夜之后他明白了,这张底牌是保命的,不是耍帅的;为别人出手的每一次,都要用命去掂量。
力量有代价,底牌有代价,连守护,都有代价。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倒觉得,手里的牌,攥得更稳了。
——
傍晚,海陵城头。
杨广和萧美娘并肩而立,望着西方沉沉的暮色。
“城里都在传,”萧美娘忽然开口,唇边带着笑,“说陛下是真龙转世,刀枪不入,天命所归。连李子通的旧部降了,都私下里议论——早知道是真龙,打什么打,直接降了多好。”
“你信吗?”杨广侧头看她。
“我信不信,重要吗?”萧美娘望着他,眼波流转,“全江淮都信了,这就够了。天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心信了,它就有;人心不信,它就什么都不是。”
杨广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朕的皇后,越来越像个军师了。”
“是陛下教得好。”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城头的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叠在一处。
暮色四合,城下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比历阳那晚,更密,更暖。杨广望着那片灯火,忽然开口:
“美娘,出江都那天,朕站在城头上,手里只有一条命,和一句‘带你们回家’的承诺。”
“如今呢?”
“如今,”他望着西方,一字一字,“命,握在朕自己手里了。承诺,也兑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在中原。”杨广的目光,穿透沉沉的暮色,落在那个看不见的方向,“洛阳,关中。王世充据着东都,李密的瓦岗压着中原,窦建德在河北,李渊在太原……这盘棋上,真正的大子,一个都还没动。”
“怕吗?”萧美娘问。
“怕。”杨广答得坦诚,随即话锋一转,唇边浮起那抹她熟悉的、冷冽又张扬的笑,“但更多的是——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军报:
“陛下——前方急报!我军北上哨探,已抵淮河一线,与瓦岗哨骑遭遇!”
“瓦岗人抓了咱们两名巡卒,没杀,放了回来,就带了一句话——”
斥候抬起头,一字一顿:
“魏公问江都来客:过了这道淮水,想走哪条路?”
城头上,风声骤紧。
萧美娘握着杨广的手,微微一紧。李密——这个名字,连她深居后宫,都如雷贯耳。瓦岗百万众,中原第一强藩,跟杜伏威、李子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杨广却笑了。
他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棋手终于等到对手入座的、灼灼的光。
“告诉魏公——”
他一字一字,声如金石:
“朕的路,从来只有一条。”
“回家。”
斥候领命而去。闻讯赶上城头的司马德戡和秦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司马德戡低声道:“陛下,李密的瓦岗,号称百万。咱们五万人……”
“百万?”杨广笑了笑,“号称而已。瓦岗的兵,多是裹挟的饥民,真上了阵,能打的不过十之一二。何况——”
他望着西北,眸光深远:“朕现在,还不想跟他打。”
秦用一怔:“不打?”
“打不起,也没必要。”杨广负手而立,“他李密据中原,王世充据洛阳,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朕此刻要做的,是从他们斗出来的缝里,走自己的路。传令——”
“大军休整三日,随后拔营北上。过淮水,走泗州一线,贴着中原的边儿走。派出所有斥候,把瓦岗和王世充的战况,一日一报。”
“朕要看着他们俩打。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唇边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再去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