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腾起,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店还开着,蛋糕照卖。”
“过两天新品奶油蛋糕上市,到时候香气飘出去,整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话还没说完,一股浓郁的奶甜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李红梅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味道,比以前的槽子糕强太多了……”
“可不是嘛!”
赵淑芬也跟着点头如捣蒜。
褚卫国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看着身边几张笑脸。
他知道,这只是个头。
要想让伙计们找回精气神,让街坊邻居重新踏进门槛,路还长着呢。
但此刻,鼻尖萦绕着甜蜜的味道,耳畔是年轻姑娘们的欢声笑语。
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感,在褚卫国心底炸开。
这念头像极了刚入行那天,师父把围裙甩在他肩上时的训诫。
“灶台冷冰冰,人得是热乎的。”
“心沉下去,铁锅也能熬出肉香味儿……”
思绪还没飘远,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炉壁裂了。
高小燕像阵风似的刮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师父,成了?”
褚卫国瞥向墙上的挂钟。
两点整。
“估摸着能揭盖了。”
上次做蛋糕,还得倒回上辈子去。
他套上那副厚实的棉布手套,胸腔里的气猛地吸足。
掀开门栓的瞬间。
浓郁的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为民食品店的首批海绵蛋糕,终于见了天日!
……
“我去趟粮食局,剩下的你摆柜台。”
“门别锁死,留条缝。”
“客人来了,按我报的价格走……”
嘱咐完店员,褚卫国拎起饭盒。
那是四块刚出炉的海绵蛋糕。
他用铁丝在自行车后座绕了好几圈,勒得紧实。
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车子拐出前门大街。
蹬踏板时,褚卫国刻意避开了石板路上的坑洼。
生怕那点颠簸,震碎了脆弱的蛋糕。
今天从食堂顺来的面粉,撑死只够烤三炉。
第一炉的经验让他心里有数。
125
这点量,连塞牙缝都嫌少。
半小时后。
粮食局到了。
铁栅栏虚掩着。
褚卫国推车往里挤,硬生生蹭出一道窄缝。
门轴干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几个穿着蓝布褂的大爷蹲在墙根,烟卷夹在指尖。
面前的长桌上,残局未收。
褚卫国支好车,刚迈出脚。
一只戴着红袖章的手横在了面前。
“站住,找谁?”
“二商局,为民食品店。
找薛主任。”
褚卫国不慌不忙,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
塑料封皮崭新发亮,显然是刚领不久。
“进去吧。”
“薛主任在库房。
前面左转,直走到头。”
“最大那间仓库,门口停卡车的就是。”
看清证件上二商局的红戳,对方的脸色缓和不少,顺手还指了指路。
粮库深处,陈年麦麸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薛主任正踩在木梯上清点粮袋。
脚下的 每动一下,都发出痛苦的 。
“薛主任,我是……”
话还没说完。
楼梯方向传来皮鞋摩擦的声响。
薛正勋停下脚步,侧过身笑了一声。
“褚卫国是吧?别急。”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动作不紧不慢。
褚卫国心里犯嘀咕。
这张脸陌生得很,以前从未打过照面。
对方怎么认出自己?
“二商局那帮领导,前脚刚来找过我。”
薛正勋拍掉袖口沾着的面粉,指缝里全是黑泥垢。
手里还攥着两张报纸。
“上面对你评价挺高。”
褚卫国脑子里瞬间通了。
既然上面递了话,这层窗户纸也就捅破了。
没必要再兜圈子。
他直接挑明来意。
薛正勋眉头立刻锁紧。
“上个月不是才拨了六十斤指标?”
“这就见底了?”
“卫国同志,规矩你得懂。”
“国营店的配额是按月死的。”
“多一克都批不下来,这是死命令。”
褚卫国没生气。
把手里的铁饭盒往桌上一搁。
那张老木纹桌子年头不少,裂缝里嵌满了陈年面粉。
地方确实简陋,甚至有点脏。
但这会儿,谁还在乎这个。
褚卫国当众掀开盖子。
四块金黄色的糕点,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一股浓郁的奶香混着蛋焦味,瞬间炸开。
把周围浑浊的空气都染透了。
薛正勋午饭都没顾上吃。
听见这香味,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这蛋糕色泽偏深,像是焦糖色。
样式新颖,他没见过的款式。
切面观察,气孔细密均匀。
看着像海绵一样蓬松。
“主任,趁热尝尝。”
“刚出锅的。”
褚卫国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无奈。
“铺子里那几个店员,等着工钱买米下锅。”
“这是我们新琢磨出来的方子。”
“要是能放开卖,工资问题解决了。”
“往后指不定还能出口,赚外汇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加重了音调。
余光扫过去。
薛正勋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薛正勋犹豫了一瞬。
在衣服下摆使劲擦了擦手。
抓起半块蛋糕,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表皮碎裂的声音细微却清脆。
先是黄油厚重醇香涌上来。
紧接着鸡蛋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口感绵软顺滑。
咀嚼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橙皮香气。
“这……”
薛正勋眼睛猛地瞪大。
视线在褚卫国和饭盒之间来回切换。
突然转身,朝着仓库深处吼了一嗓子。
“小李!把那桶压箱底的黄油搬出来!”
回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荡。
褚卫国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不管是面粉还是油脂,都是眼下最硬的通货。
脚步声杂乱响起。
麻绳拖拽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薛正勋指尖抠着桌面上板结的面粉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面上挂着几分踌躇,压低嗓音开口:“年前送面包厂那批货,装卸工出了岔子。
这桶黄油在库房角落里躺了大半载,密封性恐怕没守住。
再搁下去,怕是只能倒进下水道了。”
说到面粉,他眉头皱得更紧:“特一粉确实见底了,先匀五十斤给你应急。”
褚卫国立马接话,语气急切又诚恳:“标准粉成啊!您往里掺点特一粉,味道差不了多少。
剩下的金贵玩意儿留着您慢慢享用,往后店里搞出什么新门道,我头一个给您送过去尝尝鲜。”
只要能拿下这批原料,给什么都行。
见对方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铝制饭盒上,褚卫国心一横,顺手将剩下的三块点心也推到了桌沿。
金属底座刮过桌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锐响。
薛正勋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满嘴黄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明早让人来拉。”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与生蒜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褚卫国胃里一阵翻腾。
“省着点用,那是真金白银的东西。
下次能不能补上,谁心里都没底。”
“给您添麻烦了。”
褚卫国不动声色地摸出一包香烟,趁四下无人注意,迅速塞进对方的口袋。
两人相视一笑,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蹬着自行车穿过街道时,夕阳已将整条路染成了醉人的琥珀色。
路边修鞋的老王头突然探出头,冲着背影大喊:“小领导!你那蛋糕香味飘得老远,我家小孙子馋得直拍大腿!”
老王头脚上的解放鞋早已开胶,灰白的棉袜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褚卫国锁好车,回头喊道:“明儿一早新品试吃,给您留一份!”
有了这位主任的特批,再加上那桶救命的黄油,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
他轻按车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惊起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际。
推开食品店的玻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柜台,把木质边框晒得滚烫。
高小燕正踮着脚尖向外张望,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梢的红头绳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看见褚卫国进门,她眼睛一亮,高声嚷道:“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好多顾客围着问蛋糕的事!”
“光问不买?”
褚卫国话音未落,身后的风铃剧烈摇晃起来。
李红梅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脚步虚浮地冲进来。
因为收不住力,她踉跄了两步,怀里的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地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口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
“刚才那股甜香味,是从你们这儿飘出来的?”
众人抬头望去。
一位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站在门口。
篮子里躺着两根有些蔫巴的黄瓜,在这明亮的店铺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大妈?”
“尝尝这刚出炉的海绵蛋糕?”
赵淑芬眼尖,一眼认出那是 坊张大妈,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张大妈眯着眼凑到柜台前,目光在那白瓷盘里打转。
金黄的色泽裹着焦糖边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咂吧了下嘴,言语间却带着几分挑剔:“瞧着是不错,上回买的那槽子糕硬得崩牙……”
褚卫国余光一扫,瞥见老人袖口泛黄的膏药印子,心里有了底。
高小燕机灵,见状赶紧挑了一小块拇指大的试吃装递过去:“大妈,您先品品,我师父的手艺没得说。”
张大妈捏着竹签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两下。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亮光。
“哎哟喂,这口感咋这么绵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