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巧的是,证上标注的四间房。
正是后院东西两侧的耳房,加上东墙根下紧挨着门的三间后罩房。
这就对了。
难道是那缕龙气真的显灵了?
不然怎么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得这么精准?
“愣着干嘛?不合胃口?”
见男人呆若木鸡,姞韫挑眉问道。
莫非是嫌那几间偏房太旧?
“哪能啊!”
褚卫国喉结滚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您这份礼太重,压得我手抖。”
他指着图纸比划:“这两间耳房连着正房,打通就是宽敞的三居室……”
“喜欢就行。”
“下次交公粮的时候,帮我少称二斤粮食抵账。”
“至于翻修的事儿,你去跟福瑞商量,我不懂那些门道。”
姞韫唇角微扬,低头扒饭。
跟好人同桌,连饭菜都格外香。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褚卫国舀起一勺热汤,咕咚灌下半碗。
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谁能想到,这一趟进城,还能捡着这么大的漏。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两日。
正月初八,老黄历上写着宜会友安床,忌婚嫁。
天光刚蒙蒙亮。
胡同口已经站着两道身影。
褚卫国掐着烟卷,身旁站着老梆子,目光死死盯着路口。
没多大功夫,马蹄声碎。
褚玉安父子一人赶一辆大马车,轰隆隆驶进巷子。
头车拉着桌椅板凳、立柜衣架等大件家具。
第二辆车上,挤满了褚家上下老小。
“大伯,一路辛苦。”
“东子哥,接着抽。”
褚卫国第一时间迎上前,掏出烟盒递过去。
大清早从南台公社驱车进城。
113
那颠簸劲儿,他是深有体会的。
“都到家门口了,还整这虚礼干嘛。”
“赶紧进去歇着。”
“等忙活完了,让 和面,给你做顿热乎面条。”
褚敬仁脚踩实地,顺手从腰间摸出那杆老烟枪。
他低头仔细填着烟丝,步子迈得稳健,径直走在前头引路。
“得嘞,全听爷的。”
褚卫东反应极快,应声落地。
他干脆利落地跳下车辕,改用手牵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胡同里的路面本就逼仄,眼下两侧又支棱起不少摊贩。
马车这种庞然大物,根本没法通行。
“六叔~”
“六叔,您瞧这边……”
虎妞和铁蛋头一遭进城,俩小脑袋瓜转个不停。
寒风刮过,两人的脸颊冻得红通通的,眼底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劲儿。
瞅见褚卫国,俩孩子跟看见了亲娘似的,撒开腿就要往车下扑。
褚卫国没辙,只好左右开弓,一手捞住一个,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马蹄子叩击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随着这节奏,南锣鼓巷的烟火气愈发浓郁,喧嚣声扑面而来。
“爷,咱走东边的门进。”
褚卫国怀里揣着两团小火炉,脚下生风,几步就追上了褚敬仁。
他抢在老人前面带路,心里打着算盘。
待会儿搬家具动静肯定大,提前打招呼,省得惊扰了街坊邻居。
褚敬仁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点了点头。
身后的老梆子也没闲着,弯着腰在那儿推车子。
这两天福瑞带着那帮泥瓦匠,简直是连轴转。
正房加上两间耳房,新瓦已经严丝合缝地铺好了。
门窗全是崭新的,透亮敞亮。
屋里的房梁横木,里里外外刷满了桐油,防腐防潮两不误。
甚至连地面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砖。
也就是那两间耳房空置太久,破损得厉害。
墙体裂缝得修补,漏雨的屋顶、腐朽的横梁木方,统统换了一茬。
火炕更是得从头垒起。
福瑞领着几位老师傅,足足费了一番苦功夫,才把这活儿干漂亮。
“爷,奶……”
“今儿晚上,您二老住正房。”
“大伯和大婶一家,去东耳房歇息。”
“我嘛,就睡西耳房。”
褚卫国指着眼前这几间并排的房子,条理清晰地安排起来。
老爷子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狐疑。
“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多得了两间耳房,还有三间后罩房吗?”
“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别瞒着。”
活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单位分房那是常事,可谁见过送房子当贺礼的?
这事儿太邪乎。
“事情是这样的……”
褚卫国把来龙去脉,挑拣着说了一遍。
姞韫的具体身份他没敢明说,但凭老爷子的阅历,心里大概也能猜出七八分。
“原来如此。”
“也是你小子有本事。”
老爷子听完,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摆摆手,没再深究细节。
“你们先进屋歇着,这些桌椅柜子,我跟东子哥收拾就行。”
褚卫国推开正房的门,按下开关,灯泡瞬间亮起。
之前屋里的旧家具都挪去了耳房。
此刻屋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说句话都能听见回声。
“好手艺!”
褚敬仁第一个跨进门槛,抬脚在青砖地上跺了两下。
听着那沉闷扎实的声响,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紧接着,老太太和其他女眷也陆续进了屋。
她们这儿摸摸,那儿瞧瞧,脸上写满了新奇。
褚卫国把虎妞和铁蛋安顿好,转身刚要迈出门槛。
堂哥跟老梆子一前一后,吭哧吭哧地把那张方桌抬进了屋。
“搁哪儿?”
褚卫国偏头问了一句。
“就放原处吧。”
他随手指了指之前桌子摆放的位置。
其实他心里盘算的,是正房全套沙发配矮几,再置办一套功夫茶具。
闲来无事,泡壶茶听听收音机,那才叫惬意。
可惜时间太紧,这计划只能往后推了。
……
与此同时,对门的贰大爷家。
清晨六点,刘海中披上棉袄,趿拉着棉鞋,第一件事就是拧开收音机。
早间新闻准时开播。
“褚家倒是阔气。”
“那两间耳房,他到底怎么弄到手的?”
门口,贰大妈正清理煤炉里的灰渣。
看着对门那一帮人忙进忙出,她忍不住嘟囔。
“咸吃萝卜淡操心。”
“人家敢大张旗鼓地修房子,手里肯定有房契。”
“不管什么路子,跟咱家有半毛钱关系?”
这段时间,为了把大儿子调回车间,刘海中真是跑断了腿。
李副厂长的家门,他都踏破了不知多少回。
起初李怀德还敷衍两句。
后来直接闭门不见,借口说是厂办开会、杨书记亲自点的名,一时半会儿调不回去。
自家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利索。
哪有心情管别人过得好不好!
“公家的房子,凭啥让他独占?”
自从大儿子在褚卫国那儿吃了大亏。
贰大妈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
“便宜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
“街道办盖了章,那就是合法的。”
“人家又没必要跟我们解释原因。”
刘海中心烦意乱,直接把收音机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动静太大,吵醒了隔壁屋熟睡的三个小子。
“妈,今儿早饭有啥?”
刘光福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晃了出来。
脚上的棉鞋穿反了都浑然不觉。
“粮缸见底,还想吃啥好的。”
“去厨房把白薯洗了,煮上。”
贰大妈眼皮耷拉着,扯了几张旧报纸塞进炉膛引火。
浓烟顺着烟囱往外冒,熏得人眼泪直流。
“哦……”
刘光福满脸失望。
连着半个月喝白薯粥,撒完尿肚子立马饿得咕咕叫。
这时,刘光齐肩上搭着毛巾走出来。
端着搪瓷盆,转身去了院里打水。
院门刚推开条缝,正对门的动静就撞进眼里。
几件硬木家具正被往外挪。
刘海中眉心拧成了死结。
他立在洗手池前,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余光却像带了钩子,不住地往那边瞟。
目光扫过手背那道暗红的疤痕。
记忆瞬间回溯,野狗龇牙咧嘴的凶相仿佛就在眼前。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紧。
“哥!哥!”
刘光天小跑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戳了两下。
“爸喊你呢。”
魂儿这才归位。
刘光齐慌忙应了一声,捧起冷水胡乱扑了两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推开门进去,屋里酒味儿混着糖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
刘海中正就着蒜瓣抿烈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爸?”
刘光齐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发颤。
上次扎破邻居车胎被当场逮住的事,成了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这段时间在家,他过得如履薄冰。
轻则被吐一脸唾沫星子,重了就得挨皮带抽肉。
“让你请假,去见你大舅给介绍的姑娘。”
刘海中放下酒杯,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今儿都初八了,你到底磨蹭什么?”
他最近心态崩了。
感觉手里这个“大号”
算是彻底练废了,只能另起炉灶,重新培养一个。
老大这德行,想在城里找个知根知底的媳妇,难如登天。
正如他那位大舅爷说的,城里挑不到,那就娶个愿意嫁到城里来的。
不求多漂亮,只要手脚勤快,能顾家过日子就行。
“我还是觉得春燕合适。”
刘光齐低着头,眼神飘忽,“等过阵子我调回车间……”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海中一声冷哼截断。
“睡糊涂了吧?”
刘海中瞪圆了眼珠子,“林春燕现在跟姓褚的那小子搅和在一起。”
“人家手下管着上百号人,眼高手低的,能看得上你这种穷酸样?”
“趁早断了那点妄念。”
“老老实实相亲结婚,分了房子,咱们一家五口也能住得宽敞些。”
话音落下,他将杯中残酒一口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