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残篇里曾留下一笔:赵高出身吏胥之家,其父精研刀笔律令。
受严父熏陶,赵高自幼习得一手好字,对秦法更是烂熟于心。
凭借卷面第一的佳绩,他顺利踏入秦宫门庭。
因办事利落、清廉勤勉,深得秦王青睐,一路升迁至中车府令高位。
更有一层隐秘身份鲜为人知——赵高乃嬴氏皇族远支血脉。
自从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那桩 发生后,始皇帝便立下铁律:终生隔绝六国旧贵族。
重用此人,实为权衡后的最优解。
一来确有过人才干;二来追随多年,知根知底;三来血亲关系,亲近可靠。
这般心腹,用着最顺手。
赵高极擅揣摩上意。
只需 一个眼神流转,他便已预判出下一步该呈递何物、进言何事。
正因如此,即便他曾触犯死罪,由蒙毅亲自定罪,始皇仅凭一语便将其赦免,甚至官复原职。
“赵高,伴朕左右多少年了?”
“回陛下,将近三十载。”
赵高伏身应答,姿态恭谨至极。
始皇颔首,右手随意搭在案几边缘,指节轻叩木质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室内静谧,仅余三人。
清醒后的楚君,低眉顺眼的赵高,以及端坐龙椅的秦始皇。
楚君缄默不语。
他暗自揣测,自己的穿越或许已经搅乱了历史轨迹。
当初他只当是与古人闲聊吹牛,随口道出了大秦兴衰乃至王朝更迭的结局。
却未曾料到,对面坐着的竟是千古一帝嬴政。
这位 绝非仁慈宽厚之辈。
早年他与燕太子丹同为赵国质子,私交甚笃。
可一旦触及至高王权之路,挡路者唯有死路一条。
嬴政非完人,晚年穷奢极欲,劳民伤财修筑阿房宫,痴迷长生丹药,过错确实不少。
但功绩亦盖过过失,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泽被后世。
此前赵高获死罪,只要不危及皇权稳固,念及旧情,始皇自会破例开恩。
然而,楚君的出现,让他提前窥见了身后那群人的嘴脸!
尤其是李斯。
若李斯尚存记忆,便算未忘初心。
身为右丞相,位列三公之首,手握金印紫绶,为帝国一统立下汗马功劳。
此番能率军寻回失落的始皇,李斯居功至伟。
故而,始皇并未追究李斯之前的罪责。
但因楚君所言,疑种子已种下。
未来朝堂之上,李斯再无重用之日。
楚君,成了打破平衡的关键棋子。
只需扶持楚君上位,便可顺理成章让李斯告老还乡。
至于赵高……
史书记载令人胆寒。
赐死扶苏与蒙恬,指鹿为马混淆视听,坑杀皇室宗亲。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 拔剑自刎。
三十三名子女,连同胡亥在内,皆成赵高篡权路上的牺牲品。
这等仇怨,岂能不报?
暂不杀李斯,只因他日后亦难逃赵高毒手,需留作后手牵制。
赵高赌的就是李斯那点贪 柄的私心。
这不是替那老狐狸洗白。
法家讲究什么?讲究的是皇权至上,君臣有别。
在秦始皇眼里,李斯这种工具人,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赵高。”
死寂许久。
始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对你,还算不错吧?”
赵高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祖宗。
就凭陛下这句轻飘飘的问话,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难道……那些事瞒不住了?
“陛下天恩,如海深重。
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赵高把头磕得咚咚响。
秦始皇没接话。
那双眸子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朕把你当自己人,九卿高位,荣华富贵,你要多少朕给多少。”
语气忽然一顿。
赵高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皇帝说软话,通常只有一种结果。
那就是要收网了!
他可是皇室宗亲,又是胡亥的老师,位极人臣。
此刻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你以为朕被困在这荒岛,就能蒙蔽双眼?”
始皇帝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如刀。
“阴诩!”
一声厉喝。
玄武卫统领,阴诩。
这男人是秦始皇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祖上世代为铁鹰锐士,秦军精锐中的精锐,两千人中才挑出一人。
自从始皇失踪,这人就没日没夜地画海图、寻踪迹,忠心二字刻在骨血里。
赵高瞳孔剧烈收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门被推开。
阴诩大步踏入木屋,单膝跪地。
“臣,参见陛下。”
“呈上来。”
阴诩从袖中抽出一卷丝帛。
“咸阳城内,赵高指使其女婿阎乐,暗中联络六国残余势力。
另有一名自称墨家传人女子,武功极高。
此乃赵高亲笔所写的密信,属下截获。”
话音刚落。
赵高感觉天灵盖被人狠狠劈了一记。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这一切变故,皆因楚君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楚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赵高真是急疯了。
怕始皇帝回宫后扶持扶苏上位,他便想趁乱搞事情。
一边找皇帝,一边勾结外敌,甚至拉拢墨家高手,意图谋逆。
“还有,”
阴诩补充道,“阎乐私下结交典客一职。”
典客也是九卿之一。
秦始皇面无表情,但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赵高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玄武卫从不空口无凭。
若无铁证,他们绝不会在此时现身。
楚君眉心深锁,眼底寒意逼人。
赵高这老贼,心思深沉得令人发指。
自知扶植胡亥上位无望,竟敢暗中勾结六国残余势力。
企图借外人之手,强行推举那位二世皇帝!
那帮复辟党还做着春秋大梦,浑然不觉自己只是赵高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赵高。”
声音冷冽,如冰珠落玉盘。
“臣……奴才在!”
赵高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陛下明鉴!奴才一片忠心日月可表,此乃奸人构陷,奴才绝无二心啊!”
哭嚎声凄厉刺耳,字字泣血。
看着这一幕,楚君心中暗叹。
后世那些流量小生,演技还不如个阉人逼真。
真是活见鬼了,这眼神、这颤抖,简直比真事还要真三分。
始皇帝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穿透层层迷雾。
“当年你犯下死罪,蒙恬依律当斩。”
“朕念旧情,饶你不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能救你一命,自然也能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阴诩手中长剑出鞘。
铮——
剑鸣清越,寒光乍现。
随后,青铜古剑被重重掷于案前,发出沉闷巨响。
“自今日起,削去赵高皇族籍贯,罢免其中车府令一切官职。”
轰隆一声,如惊雷炸响在赵高耳畔。
这是赐死!
而且是让他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若按大秦律法,以赵高之罪,夷三族、车裂示众都不为过。
但始皇帝选择了宽容。
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至于他的族人,像阎乐那种助纣为虐的狗腿子,凌迟处死都是便宜了他们。
大秦法度森严,刑罚酷烈,世人皆知。
赵高双手捧起那柄冰冷的青铜剑。
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泛白。
剑锋犀利,映照着那张惨白的脸。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触碰到了 最敏感的逆鳞。
若非涉及谋逆,即便犯下滔天罪行,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但这次,是必死之局。
除了谋逆本身,还有一个原因让始皇帝下定决心。
那就是未来的历史走向。
如今的赵高尚未完全暴露獠牙,但在秦始皇脑海中,已勾勒出未来那个祸国殃民的影子。
联合李斯篡改遗诏,逼死公子扶苏与大将蒙恬、蒙毅。
立胡亥为傀儡,大肆屠戮皇室血脉。
十多位皇子惨遭腰斩,公主们被肢解示众。
指鹿为马,权倾朝野,最终导致大秦帝国崩塌。
这份罪孽,足以让千古一帝恨之入骨。
赵高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顺从皇意,方能少受皮肉之苦。
冰冷的剑刃贴上脖颈,刺痛感传来。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眼神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