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下旬,栖霞城外训练场的喊杀声一天比一天响。
一万五千人把栖霞城外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战壕纵横交错,靶场上枪声从早响到晚,教官们的铁皮喇叭声此起彼伏,“哒哒哒”的汤姆逊空包弹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李立晒得又黑又瘦,嗓子喊哑了,就用哨子吹。哨子吹坏了三个,第四个挂在脖子上,已经吹得变了形,声音尖得像杀鸡。
张亚博的第一团在栖霞西边盯着莱阳方向,刘文杰的第二团在桃村守着东大门,李立的第三团主力调回栖霞负责新兵训练。三个团像三根钉子,钉在栖霞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北边是山,不用守也守得住。
冯诺躺在指挥部的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闭着眼睛。窗外的枪声、喊杀声、哨子声、卡车的引擎声混成一片,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他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牛大力蹲在院子里给骡子梳毛。
骡子已经胖得不像话了。肚子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撑着浑身的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座会移动的肉山。它嚼着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牛大力梳一下,骡子尾巴甩一下;梳两下,甩两下。一人一骡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牛大力梳得满头大汗,骡子享受得眯着眼睛。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开过来。引擎声不大,但很稳,比布劳恩那辆福特V8还稳。车子停在指挥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微胖但不臃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皮鞋是黑色的,擦得能照见人影。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急切之间——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往上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指挥部走去。
门口的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枪杵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找谁?”
中年人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腔调,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每个字都粘粘糊糊的。
“我找冯诺将军。我是福特汽车公司在龙国的总经理,我叫谢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有重要的事情,务必请冯将军接见。”
卫兵接过名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等着”,转身进了指挥部。
谢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搓得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指挥部的大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头正在嚼苹果的胖骡子,又看了看远处训练场上那些正在列队的新兵——卡其色军装,钢盔,春田步枪,皮靴,一列一列的,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福特和道奇的恩怨,说起来话长。
道奇兄弟最早是福特的供应商,专门生产底盘、发动机等核心零部件。那时候福特是大哥,道奇是小弟,小弟给大哥打工,日子过得也算滋润。但道奇兄弟不甘心一辈子给人做嫁衣,1914年一拍桌子——老子不干了,自己造车!
这一造不要紧,道奇很快成了福特的心腹大患。尤其是1928年道奇被克莱斯勒收购之后,有了财阀撑腰,在轻型卡车领域开始疯狂抢福特的份额。亨利福特气得牙根痒痒,但商业竞争就是这样——你卖得好,别人眼红;你卖得不好,你眼红别人。
更让亨利福特难受的是,经济大萧条期间,道奇居然签了两个大单。
线人给亨利福特汇报的时候,老头子的脸都绿了。
第一单:500辆道奇卡车,每辆报价1500美金(军用加固版),东方客户开价2200美金一辆。中间有个叫布劳恩的买办,每辆净赚700美金。
500辆不算多,但问题是——当时民用卡车才卖700到900美金。你道奇就算是军用版,也不能这么离谱吧?那狗日的道奇,收了人家1500,转手卖给东方客户2200,中间商赚得比厂家还多!
亨利福特心里难受了好久。
然后线人又来了:那个东方客户又下了2500辆!还是道奇!还是1500报价!东方客户开价1800!布劳恩每辆又挣300!
亨利福特这次不是难受了,是气炸了。
2500辆卡车,这是什么概念?大萧条时期,全世界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汽车工业一片哀鸿遍野。福特工厂的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生产线停了一条又一条。而道奇,一个曾经给福特打工的小老弟,居然在吃大单——而且是决定企业生死的大单!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亨利福特一拍桌子:给我查!查到这个东方客户是谁!查到这个布劳恩是谁!查到他们为什么买道奇不买福特!
银行、航运、海关、保险公司——层层线索追下去,最后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山东栖霞。
一个叫冯诺的年轻军阀,躺在摇椅上,花美金跟花废纸一样。
亨利福特立刻给龙国分公司发了电报: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个客户。
于是谢特来了。
他站在栖霞指挥部的门口,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这笔生意谈不成,福特在龙国的业务可能就要彻底被道奇踩在脚下了。
那个卫兵从指挥部里出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去吧。师长在等你。”
谢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指挥部的门框不高,他差点磕了头,弯腰侧身才进去。里面光线暗,外面阳光亮,他的瞳孔还没适应过来,只看见一个人影躺在摇椅上,毛毯盖到胸口,摇椅吱呀吱呀地响。旁边站着几个军官,腰杆笔直,面容冷峻,腰间别着手枪,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谢特身上刮来刮去。
冯诺没起来。
他甚至没睁眼。
摇椅继续晃。吱呀,吱呀。
谢特站在门口,等了大概有十秒钟。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更急切”,又从“更急切”变成了“快要憋不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腰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他做了一辈子销售,见过无数客户,但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腰不弯不行。不是被逼的,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弯腰的气场。
谢特抬起了头,但没有直起腰。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快,像机关枪扫射。
“冯将军,贵方花费一千八百美金每辆购买道奇卡车的行为,是极其不理智的。道奇的售价根本没有那么高。他不值这个价。”
指挥部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张亚博的手摸到了枪套上,刘文杰的眼睛眯了一下,李立的目光从谢特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没有武器,没有可疑物品。
冯诺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歪了歪头,侧过脸来,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谢特。那表情里三分茫然,三分无辜,四分“我是不是听错了”的不可置信。他的演技如果能打分,满分十分,他起码能拿十一分——多出来那一分是给眼神的。
“那一辆道奇多少钱?”冯诺的声音不大,听起来像是在虚心请教,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
谢特直起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声音急促而恳切。
“我的将军,道奇出口到龙国的价格,顶多就一千美金。您第一笔订单两千二百美金购买了五百辆,这个已经是吃亏了,吃大亏了。而第二笔一千八百美金,两千五百辆,分五个月交付,这个也是吃亏了。”
谢特满脸的焦急,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他的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演话剧——眉头紧锁,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发抖,每一根汗毛都在诉说他对冯诺的“心疼”。他在福特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被宰的客户,但没见过被宰得这么狠还笑嘻嘻的。
冯诺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牛大力。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听见了吗?有人来砸场子了”。牛大力抱着骡子的毛刷,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冯诺又转回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切换到了“不死心”,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别骗我”的倔强。
“可是我买的是军用版啊。军用的贵啊。底盘加固,加了防弹钢板的呀。”
他的语气像极了一个被销售忽悠买了高价货、事后还不愿意承认自己上当的冤大头。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他是在——玩。
谢特的表情瞬间变得“你可真的被骗了”。他的眉毛往下撇,嘴角往下挂,整张脸皱成了一个“你太天真了”的形状。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也不会超过一千四百美金。他们连个电台都没给您装。这个根本不值这个价。”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您真是太善良了”“道奇太不是东西了”“我真是为您着急”三重含义,感情之饱满,连站在旁边的张亚博都差点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
冯诺的表情变了。
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好像有点生气”——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糊了的八宝粥。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翘,眉毛拧了一下又舒展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咽下一口——不对,不是口水,是怒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被人骗了我很生气但我在忍着”的语气,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把那个布劳恩给我找过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你小子死定了”的寒意。
牛大力在外面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他跑出去三步又折返回来,把骡子的毛刷塞到另一个卫兵手里,又跑了。骡子被晾在那儿,苹果还没吃完,嘴巴上还挂着汁水,一脸不满地看着牛大力远去的背影,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倒是把苹果喂完再走啊。
谢特站在指挥部里,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得逞”和“紧张”的混合体——得逞是因为冯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布劳恩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冯诺从一开始就知道布劳恩在赚差价。
冯诺不知道道奇的具体底价吗?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故意多给布劳恩留了利润空间。因为太便宜的生意,布劳恩不会卖命。只有让中间商赚到钱,中间商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干。
这道理,冯诺在精神病院里就想明白了——你不给护工小费,护工就不给你带烟。
现在谢特上门了,福特来抢生意了。冯诺心里乐开了花。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演,演给谢特看,演给布劳恩看,演给所有人看——我是被骗的,我是无辜的,我也不知道道奇卖这么贵。
然后,让布劳恩和福特去掐。
谁给的条件好,用谁。
这才是冯诺的风格。
他躺回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骡子在外面嚼完了苹果,打了个响鼻。
谢特站在屋里,额头的汗还没干。
远处,牛大力跑得鞋都快掉了,正在去青岛找布劳恩的路上。
南歌子·福特上门
军械如山积,新兵似虎哮。
道奇福特两相争,却道中间商赚得盆满。
老板摇椅卧,经理冷汗浇。
言称冤大头是吾,暗地里谁坑谁问骡子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