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躺在摇椅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鲁东省主席是谁来着？
他前世的历史学得不好，尤其是民国史，军阀混战那段，各路诸侯你方唱罢我登场，名字比土匪还多，地盘比头发还乱。他就记住了一个韩复榘，外号“韩跑跑”，跑得快，升官也快，最后被老蒋毙了。在冯诺的记忆里，韩跑跑是鲁东的主席。他以为，以为，一直以为。但以为终究是以为，历史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现在的鲁东省主席叫陈调元。
冯诺还是从刘文杰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当时他端着茶碗，差点没把茶喷出来——韩跑跑呢？韩跑跑哪去了？刘文杰面无表情地说：“韩复榘现在在河南，跟着冯玉祥混，还没来山东。”冯诺愣了半天，把茶碗放下，躺回摇椅上，半天没说话。历史这玩意儿，比他养的骡子还难伺候。
陈调元，北洋老将，早年跟着冯国璋混，后来归了南京先生，现在是鲁东省主席，下辖四十六师、五十五师两个正规师，约两万人马。加上鲁东警备第一旅、第二旅，省府警卫团、宪兵队、警察总队等等，杂七杂八凑一块，总兵力约三万人。三万人，听起来不少，但摊在鲁东省那么大个地盘上，东一坨西一坨，跟撒芝麻似的。今天掖县闹事派两个连，明天平度剿匪派一个营，后天黄县有动静又得调兵，师还分驻各地，真正能集中起来机动的，不到一半。
冯诺不一样。冯诺的地盘就一个栖霞县。七千五百人，全部窝在这个犄角旮旯里，不挪窝，不分散，不动弹。七千五百人对三万人，不一定打不过，但冯诺也没想打。他就蹲在那儿，像一只刺猬，谁碰他谁扎手。陈调元要是真拉出三万人来打栖霞，首先他的地盘就空了，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不趁机咬他一口才怪。其次，冯诺的装备摆在那儿——光七五炮就数不清，最近又多了个一零五榴弹炮营，炮管子比水缸还粗，轰起来能把陈调元的老窝炸飞。
所以陈调元头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想打打不过、想骂骂不得、想当没看见又当不成的疼。
刘珍年比陈调元更头疼。他的地盘就在栖霞隔壁，跟冯诺只隔了几座山。以前他觉得冯诺是个小瘪三，现在他觉得冯诺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装备好就不说了，最近还搞了个一零五榴弹炮营，那可是大口径火炮，打他的指挥部都不用瞄准，对着方向轰就行。他的眼线回报说，冯诺的部队每个营都配了野战电台，二十台美式ScR-161，电台滴滴答答地响，比第十七军军部还阔气。刘珍年气得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人比人，气死人。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炮兵营都凑不齐，人家冯诺来了三个月，又是七五炮又是一零五炮又是电台又是卡车——他娘的，卡车还在海上飘着呢，五百辆道奇，五百辆！
刘珍年和陈调元，一个在烟台，一个在济南，隔着几百里地，但两个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招——告状。
抗议电报从烟台发往南京，从济南发往南京，两封电报几乎同时落在了军政部的案头。何部长正在批文件，桌上堆了半尺高的急报，有前线战况，有部队调动，有粮秣补给，有军官任免，每一份都在催，每一份都说“十万火急”。他拿起第一封，刘珍年的，扫了一眼。再拿起第二封，陈调元的，又扫了一眼。
他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三遍。
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冯诺，美械，七五炮，一零五炮，七千五百人，栖霞县。
何部长的脑袋上冒出一串问号，大问号套小问号，问号叠问号，像一串糖葫芦。徐庭瑶的第一师现在在豫省，正盯着冯玉祥呢，什么时候跑到鲁东省去了？还美械？第一师用的是步枪，是德械装备，跟美械八竿子打不着。还七五炮？还一零五炮？还七千五百人？徐庭瑶知道了非气得吐血不可——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你把老子的番号送给一个山东土包子？
何部长烦躁地提起笔，刷刷刷写了一份回电，简明扼要，字字如钉：“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在豫省，不在鲁东。所陈不实，勿得纠缠。”
电报发出去，何部长以为这事就完了。没完。
刘珍年收到回电，看了一眼，鼻子差点气歪了。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指着天花板破口大骂，那声音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我能不知道这个第一师不是那个第一师吗？我能不知道吗？我刘珍年好歹也是保定八期毕业的，我会分不清番号？狗日的军政部！他娘的金陵！你们组建美械师不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到我们旁边，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金参谋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想说“军座，您消消气”，但看着刘珍年那张涨成紫色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刘珍年骂了整整一刻钟，从军政部骂到何部长，从何部长骂到南京先生，从南京先生骂到老天爷，骂完了，喘着粗气，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茶杯是空的。
“倒茶！”
金参谋赶紧倒茶。
陈调元比刘珍年文明一些，但气得不轻。他收到回电后，没有骂人，只是阴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敲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他拿起笔，给刘珍年发了封电报，内容简洁明确：“刘兄，何部长糊涂，你我不能糊涂。你我再次联合抗议，务必将该部调离。不调走，你我寝食难安。”
刘珍年秒回：“同意。”
于是第二封联合抗议电报又发到了军政部。措辞比第一封严厉得多，就差没写“不调走我们就兵谏”了。
何部长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边，秘书把电报递了过来。他放下肉，接过电报，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烦躁”，又从“烦躁”变成了“暴怒”。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那块红烧肉被震得从筷子上掉了下来，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沾了一层灰。
“两个王八蛋！成心找不痛快是吧？！”何部长的声音炸开，整层楼都听得见。秘书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门边的花盆。
何部长腾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边走边骂，声音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耐烦。
“有没有美械师我能不知道？我是军政部长！全国的部队编制都在我脑子里！要是有美械师，我放在金陵不行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行吗？实在不行也得放在陇海线上，准备中原大战！放在栖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有病啊！”
他骂到“有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大到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又缩了回去。
何部长骂完了，坐回椅子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刷刷刷地写。这次的回电更短，更硬，更不耐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中央没有美械师。不要再没事找事了。”
最后一个“了”字的最后一笔，力透纸背，差点把纸戳破。
电报发出去，何部长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块红烧肉，这次没掉，送进了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嚼那两份电报。
刘珍年收到回电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看完电报，把碗一推，不吃了。
陈调元收到回电，叹了口气，把电报折了折，塞进抽屉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闷酒。酒是茅台，但喝在嘴里跟白开水没什么区别。
冯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嘴里嚼着半块压缩饼干。窗外，新兵营的灯火通明，口号声、枪声、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充满活力的交响曲。他嚼完饼干，翻了个身，面朝椅背，喃喃自语：“韩跑跑……你到底啥时候来啊……”
骡子在外面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管他谁来，反正我吃我的草。
七绝·抗议
刘珍陈调两相催，美械雄师哪来的？
何部长怒拍桌子：老子的兵在豫西。
再告再催惹人烦，没有就是没有还。
气得刘帅骂天地，冯诺摇椅吃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