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天,黑夜不再黑暗,而是变成了一种中灰色的白。身边、远处、大地,全都积了厚厚的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是天地相接的尽头。
冯诺躲在一处破庙里。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拉屋顶,山墙塌了一面,用玉米秆子胡乱堵着。但好歹能挡住头顶的雪,挡一挡从北边灌进来的风。他在墙角拢了一堆火,烧的是庙里拆下来的破供桌、烂窗棂——反正也没人管,这破地方怕是三年没人来过了。
火苗舔着木料,发出“噼啪”的响声。
冯诺盯着火堆,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他妈的——我他妈有病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来回弹了两下,连骡子都抬了抬眼皮看他。
“好好的城里不住,顶风冒雪往野地里跑。住旅馆不好吗?睡炕不好吗?吃碗热汤面不好吗?”他一连串地数落自己,越说越觉得自己脑子有坑,“非得逞能,非得赶路,非得——啪嗒!”
一块木料在火里炸开,溅出几点火星,打断了他的自我批评。
他端起水壶,抿了一口。壶里是雪化后烧开的热水,没什么滋味,但滚烫的一条线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半截。
骡子站在庙的另一角,安安静静的,四蹄并拢,尾巴时不时甩一下,像是在听他说单口相声,又像是在嫌弃他话多。
冯诺靠在墙上,望着火苗出神。
他对活下去这件事,说实话,提不起多大兴趣。倒不是想死——跳海那回是想死,没死成。现在呢?说不上。就像一碗温水,不烫嘴也不解渴,端在手里喝也不是、倒也不是。
活着也行。死了也行。
就那样。
庙里的木材越来越少,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懒得出去捡柴——外头雪快埋到膝盖了,出去一趟鞋里准灌包。能烧就烧,烧完拉倒。
他抬头看了一眼庙里供奉的神像。泥塑的,面目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哪路神仙。彩漆剥得七零八落,左脸一片白、右脸一片青,像个花脸。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少年,受了多少年冷猪肉——估计连冷猪肉都没有,冷窝头都没人供过。
冯诺进庙的时候,冲着这尊神像磕了个头。不是信,是规矩。到了人家的地盘,好歹打声招呼。
他正盯着神像发呆,脑子里忽然——
“叮。”
又是那一声。不响,但清晰得很,像有人在他颅内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上面的字变了。
“系统刷新。步兵一名。”
冯诺的目光移到光幕左上角——兵力那一栏,原本孤零零的“1”,现在变成了“2”。
后面还多了一行小字:可提取。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自己一个人骑骡子、烤火、骂街,连个搭话的都没有。一百七十公里路才走了个开头,到了栖霞还要白手起家——就凭他自己?一个连枪都被缴了的“兵力1”?
冯诺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提取”。
光幕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然后——
一道光影从虚空中凝聚出来,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体,像有人拿笔一点一点把他画进了这个世界。光影散去,一个人站在了火堆旁边。
二十岁上下。身姿笔挺,像一棵栽好了的杨树。美军冬装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该撑起来的地方撑起来,该收的地方收。腰间别着手榴弹,肩头挎着春田步枪——是真的,不是模型,钢木结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相貌堂堂。不是客气话,是真长得精神。眉目端正,下颌线利落,站在那儿不怒不笑,自带三分英气。
冯诺的嘴咧开了。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嘴叉子咧到耳根的笑。
“漂亮!”他脱口而出。
那士兵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冯诺身上。他迅速立定,脚跟“啪”地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美式军礼——指尖齐眉,动作干脆得像刀切。
“报告长官!士兵张亚博,向您报到!”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破庙里嗡嗡地回荡。
冯诺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拍了拍身边的泥地:“坐吧。”
张亚博盘腿坐下,步枪横放在膝上,坐姿还是端端正正的,背挺得像根标枪。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冯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意思了。
不是“活着也行死了也行”那个意思。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像火堆里刚冒出来的小火星一样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不着急。
庙外,雪还在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风从玉米秆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尖细的哨音。
庙里,两个人,一头骡子,一堆将熄未熄的火。
冯诺把水壶递给张亚博:“喝口热水。”
张亚博接过去,双手捧着,抿了一口,又递回来。
两人都没说话。
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只剩一摊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冯诺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清晨。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冯诺是被一束光晃醒的——阳光从破庙的屋顶豁口里斜斜地打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在哪儿。
外头白茫茫一片,天却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雪后特有的、被洗过一遍的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阳光落在雪面上,又反射起来,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气温也没有夜里那么冷了。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从棉衣外面慢慢往里渗,渗得人骨头都发软,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冯诺还是起来了。他走到庙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雪没那么深,大概十来公分的样子,踩下去没过脚踝,但还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张亚博。”
他回身喊了一嗓子。张亚博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庙角落里给骡子顺毛。听到招呼,立刻立正。
“牵上我的马,我们走。去栖霞。”
张亚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庙门口那头棕黑色的牲口,耳朵长、尾巴细、个头比马小一圈,怎么看都不是马。
他的嘴角抽了抽。
“长官,这个是骡子。不是马。”
冯诺站在门口,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回过头来看了张亚博一眼,不气不恼,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这不是穷嘛。”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钱了就换了。先这么将就将就吧。”
张亚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牵起骡子的缰绳,走到门口,侧身让冯诺先出去。
冯诺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算你识相,还知道叫我一声马。
他从系统里取出了自己的那把春田步枪——之前被中央军缴去的那把,系统刷新后又补发了一把。崭新的,枪身上还泛着淡淡的枪油光泽。他把步枪横放在骡子背上,又从系统里调出六十发子弹,递给张亚博。
“拿着。”
张亚博接过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子弹袋里。他原本就有一百二十发,加上这六十发,正好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发。冯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是够了。当然,前提是不遇到大规模的敌人。
他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迈步走进了雪地里。
身后,破庙的门槛上还留着他们踩过的脚印。神像端坐在昏暗的庙堂深处,泥塑的脸上那层残破的彩漆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看不出是喜是悲。
冯诺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张亚博牵着骡子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正好踩在冯诺的脚印里。
骡子走在中间,背上驮着两支春田步枪,晃晃悠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一人一脚印,两人两行痕。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从破庙门口一路向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坡顶。
冯诺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张亚博,又看了看骡子,再看了看身后那两行脚印。
雪后的田野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的村庄被雪盖住了屋顶,只露出几缕炊烟,缓缓地、懒懒地升上去,在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天地间就他们三个。
他忽然觉得应该吟点什么。嘴一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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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行
夜宿破庙晓放晴,
雪光映天亮如银。
牵骡权作识途马,
穷且将就莫嫌轻。
一兵一卒一牲口,
两枪百弹向北行。
前路无人知我意,
唯有朝阳照寒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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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完,他自己琢磨了一下。
“穷且将就莫嫌轻”这句,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朝阳照寒旌”有点酸——哪来的旌?连面旗子都没有。
张亚博在后面牵着骡子,面无表情,不知道听没听见。
骡子倒是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评价:还行,比昨晚那首强点。
冯诺把衣领竖了竖,大步往前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阳光在前面亮晃晃地照着。
一人一骡一兵,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