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安来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这位族长便出现在石坚面前,衣衫整洁,气息平稳,看不出半点仓促。
自筑基后,伯安也沉稳了许多,从方方面面就能看出。
“老祖,您找我?”
石坚没抬头,语气随意:“本座要出趟远门,大约几个月时间,你照顾好族中。”
闻言,孙伯安心头一紧,但也没追问去哪,老祖的行踪,不是他该打听的。
“族中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等我回来。”
石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丰和郡那边渗透的事,你盯紧点,但别主动招惹。”
“若他们蹬鼻子上脸,那就给他们来点狠的。”
“伯安明白。”
“另外,给我调一个人。”
“老祖请吩咐。”
“孙林。”
孙伯安怔了一下。
孙林,二代弟子中并不起眼的一个,二十七岁,修为炼气五层,四灵根。
修行天赋算不上拔尖。
但此人有个旁人比不了的长处,乃族中的符师,同时精通一些阵理、风水四象。
画符一道讲究心静手稳,孙林的性子恰好对路,做事从不毛躁,交代什么办什么,从不多问一句废话。
且懂很多杂学,是位极为靠谱的后生。
“让他收拾收拾,天亮之前到北门等我。”
“轻装简行,带够符纸和灵墨就行,别弄出太大动静。”
孙伯安心里转了一圈,大致猜到老祖这趟出行,不想过于声张,随之当即应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孙伯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一揖:
“老祖,路上保重。”
石坚哼了一声,没接话。
等人走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熊掌,活动了两下,四肢关节噼啪作响……
好多年没出门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洪天城北门外,孙林背着一只半旧的行囊,腰间挂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符袋,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
他身量不高,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唯独一双手保养的极好,指节修长干净,指腹薄茧分布均匀,这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接到族长的调令时,他正在北峰洞府里画一批隐匿符。
族长只说了三个字:“跟老祖”。
孙林没问去哪,也没问去多久,放下笔,收好符纸,整理好一身行囊,出门。
此刻他站在北门外,呼吸平稳,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一趟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一阵夜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逼近。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压迫。
孙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没动,也没转头。
两个呼吸后,一头黑色巨熊从夜色中走出。
四肢落地,不声不响,连脚步声都没有,这么大的体型,走起路来却轻的不像话!
石坚在孙林面前停下,垂眼看了他一息。
这年轻人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跪,没有抖,甚至没有退后半步,就这样站得笔直,只是额角有汗……
“孙林,拜见老祖。”
声音稳当,气量倒是不错。
石坚满意地哼了一声,胆子不算大,但扛得住事。
够用了。
“跟上,别掉队。”
话音未落,石坚已经迈开四肢,朝城外的山野没入。
鼠公从孙林的脚边一闪而过,灰色的身影,如阴影般,眨眼间便消失在前方的草丛中。
孙林微微调整呼吸,提起灵力,便跟了上去。
……
清风山脉,位于白云郡与青州郡的交界处,距洪天城约八百里,以石坚的脚力,两日可至。
若驾妖云飞去,也就小半天时间,但那样就太显眼了。
石坚也没急着赶路。
沿途走的都是荒野小径,避开各处城镇、坊市,白天歇脚修整,入夜时连夜赶路。
当黑夜逝去,天蒙蒙亮时。
石坚便在一处山谷中停下,孙林跟得很紧,哪怕累到肺腑快要炸开,也没有丝毫怨言。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行囊里摸出水囊灌了两口,微微平息后,便取出符纸和灵墨,开始画符,显得极为刻苦……
石坚趴在溪边喝水,余光扫了他一眼。
“画什么?”
“遮息符。”
孙林头也不抬,笔锋游走间灵墨流淌如水:“老祖的妖气太盛,寻常手段遮不住,但叠三层遮息符,配一道气息混淆法,至少能骗过大部分炼气修士的感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筑基大修若刻意探查,瞒不了太久,但也能争取撤离的时间。”
石坚没说话。
他注意到,孙林画符的顺序有讲究。
先画遮息,再画预警,最后画隐匿,三种符箓配合使用,构成一个简易但实用的隐蔽体系。
没人教他这么做,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的符,婉清教得?”
“婉清姑祖教导了一段时间,之后自学了符道基础篇,加上坊市里淘来的几本杂录,所以学的比较杂,让老祖见笑了。”
孙林收笔,将画好的符箓摊在石面上晾干。
四灵根,炼气五层,二十七岁。
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里,这都是个被边缘化的弟子。
修行天赋若是不够,必然是走不远的,修到炼气七八层,可能就是天花板了……
但他没废着。
转头去学了符道,而且学得有模有样,哪怕明知未来渺渺,却依旧不断尝试坚守。
石坚心里孙林记了一笔,未来倒是个可用之才。
“你那遮息符,符眼位置偏了点。”
孙林手一顿,低头看了看刚画好的符箓,眉头拧起。
“灵墨走到第三笔转折时,你的力道往右偏了半分。”
石坚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符眼偏移一点,遮息效果至少打了两成折扣。”
孙林沉默了三息,重新取过一张符纸,落笔,到第三笔转折处刻意调整……
“不是刻意调,是你握笔的姿势有问题。”
石坚打了个哈欠:“中指发力点太靠前,导致转折时力道不匀,往后挪两分,自然就顺了。”
他虽然不精通此道,但当年孙氏诸多传承,毕竟是他整理的,简单教导一二还是不成问题。
孙林照做。
这一次,符箓成形的瞬间,灵光比先前亮了一丝。
孙林盯着掌中的符箓看了很久,抬头望向趴在溪边那头庞然大物,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活了二十七年,还是第一次被熊教导画符。
也头一次,感受到了些许重视。
“多谢老祖指点。”
“哼,小事。”
石坚闭上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心里却在盘算:这小子,倒是块好料,修行天赋差点不要紧,符师本就不靠灵根吃饭,靠的是心性和悟性。
又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先喂两口甜头,稍加提携一二,往后自是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