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枚在夜空中交错摩擦的极光钻戒,如今正安安稳稳地圈在陆燃和鹿执砚的无名指上。
距离那场轰动整个云京市的跨年夜求婚,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这场盛世长街的喧闹落幕之后,生活终究归于半山云阙柴米油盐的日常。
但这顶级豪宅里,早就没了当初那种冷冰冰的样板间做派。
早上六点半。
一楼的主卧房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拽开。
“老枪!把老子的袜子吐出来!”
陆燃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后槽牙磨出咯吱的响动。
一头体格粗壮的退役德牧犬尾巴甩得像螺旋桨,嘴里叼着一只黑色纯棉短袜,在客厅地毯上狂奔。
前两个月,猴子和王辉去警犬基地死皮赖脸讨来这条狗送给陆燃。
这家伙服役期间立过一等功,嗅觉听觉全是顶级水平,现在退役到了半山云阙,那满身的高难度技能全用来和陆燃斗智斗勇。
陆燃这堂堂市局副局长,平时擒拿格斗挑三五个持刀歹徒都不在话下,现在硬是被一条狗溜得在客厅里打滑。
“汪!”
老枪把袜子往半空一抛,前爪落地,冲着陆燃挑衅地叫唤。
波斯地毯上的靠枕被它撞飞,磕在旁边的落地灯上,发出咣当的摇晃声。
老枪体力好得很,一个急转弯绕过茶几,精准躲过了陆燃的飞扑。
陆燃撑着茶几边缘站起来,指着它骂:“有种你别跑!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回警犬基地去扫雷?”
狗根本不怕她,甚至还停下来,扭过头打了个响鼻。
大猫被彻底激怒。
陆燃额角青筋跳动,脚跟发力,腰部一扭,抄起沙发上的方形抱枕直接扑了上去。
一人一狗在价值七位数的波斯地毯上滚作一团,狗毛乱飞。
“老陈!把这家伙昨天的鸡胸肉罐头全扣了!”
陆燃单膝跪在地上,大腿压住德牧的后半身,左手捏住狗下巴强行把那只沾满口水的袜子拽出来,气得胸口起伏。
管家老陈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这位一向办事严谨的中年大叔脸上憋着笑,赶紧把两杯温牛奶放在茶几上,顺手递了条热毛巾过去。
“大清早的,又跟狗较什么劲?”
一道清冷又拖着慵懒尾音的嗓音从主卧门口传出来。
陆燃停下动作,回过头。
鹿执砚靠在门框边。
她身上套着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垮地系在腰间,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曲线。
没化妆,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庞上挂着刚睡醒的倦意,金丝眼镜也没戴。
即便只是散漫地靠在那里,那比陆燃高出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依然让她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和极具攻击性的诱惑力。
陆燃看清她的样子,耳朵根唰地就红了,火气消了一大半。
在市局审讯室里能把重刑犯吓尿的刑侦队长,这会儿被自家老婆一个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它咬我袜子!”
陆燃举起那个湿哒哒的证据,指着地上的德牧告状,声音越说越小。
鹿执砚没去搭理那个罪魁祸首。
她站直身体,皮拖鞋踩在地板上,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在陆燃身旁坐下。
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立刻挤占了周遭的空气。
“喵呜——”一声甜腻的猫叫响起。
一只毛色雪白的布偶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进鹿执砚怀里,拿毛茸茸的尾巴扫过鹿执砚的手腕,顺势冲着陆燃翻了个白眼。
这是鹿执砚上个月刚让人抱回来的猫,名字叫“雪娇”。
陆燃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她把破袜子丢进垃圾桶,指着那只猫:“你看看它!它刚才绝对是冲我翻白眼了!在这个家里,老子连只猫都不如了?”
鹿执砚修长的手指陷进布偶猫柔软的毛发里,一下一下地抚弄。
她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白色的猫耳,直白地勾住陆燃的眼睛。
“陆局长。”
鹿执砚嗓音放轻,手指离开猫背,直接挑起陆燃的下巴,指腹在那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上蹭了蹭,“要不,你来我腿上坐着,把它挤下去?”
这话里的暗示性过于强烈。
陆燃觉得喉咙发干。
她别开脸,想躲开那根作乱的手指,后脑勺却被鹿执砚反手扣住,强行拉近。
两人鼻尖只隔着几厘米。
“怎么,办大案子的市局领导,现在连只猫的醋都要吃?”
鹿执砚声音里掺进几分促狭的笑意,温热的呼吸洒在陆燃的唇角。
陆燃瞪起眼睛,刚要反驳,嘴唇就被一片微凉堵住了。
鹿执砚吻得毫无预兆。
没有平时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掠夺,反倒透出慢条斯理的品尝,舌尖擦过陆燃的唇缝。
陆燃那些暴躁的话全被咽了回去。
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抓鹿执砚的睡袍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明明想推开,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揪紧了那滑腻的布料。
旁边的老枪见状,偏过头打了个响鼻,大摇大摆地去叼自己的磨牙棒。
布偶猫不满地喵叫一声,从两人中间挤出去,跳到旁边单人沙发上团成一个球。
“叮咚——”
玄关处的门铃响了起来。
陆燃像触电一样往后撤。
她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下嘴唇,连耳垂都滴着血色,丢下一句“我去开门”,逃似的朝着大门走过去。
鹿执砚靠回沙发垫上,摸了摸唇角,眼底的愉悦浓得化不开。
大门拉开。
林飒穿着一身张扬的复古红丝绒连衣裙,脚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抱臂站在门外。
她满脸的起床气,眼线挑出凌厉的弧度,活像个来砸场子的。
跟在她身后的周涵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这位布维集团的顶级特助今天换下了千篇一律的深色西服,穿了件质地极好的浅色休闲毛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恒温保鲜箱。
“林老板,周特助,你们俩这是把金澜湾的菜市场搬空了?”
陆燃侧开身子。
林飒踩着高跟鞋迈进玄关,很不客气地白了陆燃一眼:“你以为我想大清早跑过来?你们家这位二十四孝好老公,非说半山云阙这边的海鲜不够新鲜,六点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非要去码头接私厨空运的货。”
周涵跟在后面走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没有反驳,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平底拖鞋,弯下腰,摆在林飒脚边。
“穿高跟鞋站久了脚踝疼,换这个。”
周涵声音温和平稳,透出强硬的力道。
林飒嘴里骂了一句,脚下却很诚实地踢掉高跟鞋,踩进那双软绵绵的拖鞋里。
陆燃看着这两人,抱起双臂冷哼:“你们俩现在秀恩爱都秀到我跟前了是吧?真该让孟不疑拿执法记录仪拍下来,发给集团那些怕你怕得要死的董事们看看。”
周涵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拎着恒温箱朝厨房走,路过陆燃时脚步没停:“陆局说笑了。照顾太太是我分内之事。毕竟,不是谁都像您一样,连猫狗的醋都要吃。”
陆燃愣在原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周涵的背影:“你这小子装监控了?”
鹿执砚从客厅走过来,顺手揽过陆燃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别理他。他这是嫉妒我们家有猫有狗。”
二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了那张超大的红木餐桌前。
老陈把早餐和刚处理好的海鲜粥端上桌。
林飒一边喝着粥,一边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那条正蹲在陆燃旁边讨食的退役德牧。
“陆燃,我说你堂堂一个刑侦支队长,抓起人来不要命,怎么在家里混成这个地位了?”
林飒毒舌起来毫无顾忌,“我刚进门可看见了,这狗拿你的拖鞋磨牙呢。”
陆燃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嚼得恶狠狠的:“老子乐意。这狗当差的时候立过功,退役了还不许我惯着点?”
说着,她偷偷把半块没吃完的培根扔到了脚下。
老枪一口接住,尾巴摇得拍在椅子腿上砰砰直响。
“陆燃。”
鹿执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她连视线都没偏一下,语气裹着凉意,“我之前定下的规矩,不能在餐桌上喂狗,你当耳旁风了?”
陆燃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皮,扫过鹿执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硬生生把下一块肉放回了自己碗里。
这只平日里能把嫌疑人桌子拍烂的暴躁大猫,立马变成了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小声嘟囔:“就喂了一口。”
林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鹿总,还是你管得住。我就说鸣渊酒吧那群常客整天传陆局长是条疯狗,那是他们没见过陆局长在家里当忠犬的样子。”
周涵拿过公筷,给林飒碗里夹了几块西蓝花,慢条斯理地开口:“多吃蔬菜,少喝酒。你昨晚在金澜湾开了瓶烈酒,今天肠胃受不了,这几块西蓝花必须吃完。”
林飒嫌弃地把碗推远:“我不吃这绿油油的东西,没味儿。”
“周涵,你要是再逼我吃这个,今晚你就自己睡客房!”
林飒叉起腰。
周涵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客房的床垫太硬,我昨晚刚叫人搬走修理。林老板如果不介意睡地板,我没有意见。”
林飒气结:“你行!算你狠!”
她骂骂咧咧地把碗拉回来,认命地往嘴里塞西蓝花。
周涵眼底化开笑意,扯过纸巾擦了擦手,顺势在那双白皙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太太说得对,吃完我给你煮红枣茶。”
陆燃看着对面那两人,觉得牙酸。
她偏过头,凑到鹿执砚耳边咬耳朵:“你们布维集团到底什么毛病,一个个都喜欢拿捏人?”
鹿执砚放下咖啡杯。
她侧过脸,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倒映出陆燃泛红的耳朵。
她拿起旁边的餐刀,切下一块培根,亲自递到陆燃嘴边。
“张嘴。”
鹿执砚命令。
陆燃条件反射般地张开嘴,叼住那块培根。
鹿执砚收回手,指腹顺势在陆燃的唇角揩去一抹油渍,声线压出致命的沙哑:“你归我管,有问题?”
陆燃嚼着培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透了,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紧了。
她哼哧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没。”
吃过早饭,林飒和周涵去了二楼客卧旁边的露台。
周涵非要拉着林飒去晒早晨的太阳,补什么钙。
林飒一路走一路骂,骂声最后被露台的玻璃门隔绝。
一楼客厅里。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把波斯地毯照得发亮。
陆燃盘腿坐在地毯上,正拿着一把梳毛刷子给老枪梳毛。
这德牧闭着眼睛,享受得直哼哼。
鹿执砚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全英文的财务报表。
布偶猫窝在她的腿上,睡得四脚朝天。
陆燃梳着梳着,手里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她回过头,盯住那只占据了绝佳位置的布偶猫,心里的算盘又开始打。
她把刷子往狗脸旁边一扔,站起身,几步走到沙发前,大马金刀地站定。
“怎么了?”
鹿执砚视线没有离开报表,语气平淡。
“它占了我的位置。”
陆燃理直气壮地指着那只猫。
鹿执砚翻过一页纸。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只站得笔挺、因为吃醋而显得格外理直气壮的大猫,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合上文件,随手扔在茶几上。
然后双手托起那只睡得迷迷糊糊的布偶猫,毫不留情地把它放到了旁边的抱枕上。
布偶猫不满地抗议一声,扭头跑开了。
鹿执砚拍了拍自己空出来的双腿,下巴微抬,发出邀请:“来。”
陆燃没客气,直接跨过去,半个身子靠进鹿执砚怀里,脑袋枕着那修长笔直的腿,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鹿执砚的手指顺理成章地插进陆燃利落的短发里,轻轻按揉着她的头皮。
“最近局里很忙?”
鹿执砚开口,指尖顺着陆燃的发丝滑到耳廓,动作熟练且亲昵。
陆燃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猫科动物:“嗯。猴子和王辉去跟进一个走私案,连续跑了半个月现场,鞋底都快磨穿了。孟不疑天天在电脑前查账,眼圈黑得像熊猫。”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陶博然刚出了一份尸检报告,我下午还得回局里开会定方向。”
鹿执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低下头,视线扫过陆燃眼底那层浅浅的乌青。
这人只要穿上警服,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拿命去拼一个公道。
鹿执砚心底划过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占有欲。
她握住陆燃放在小腹上的左手。
两枚极光钻戒在阳光下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鹿执砚的大拇指摩挲着陆燃的指节,力道逐渐加重,直到在上面按出一道红痕。
“去可以。”
鹿执砚弯下腰,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陆燃的侧脸上,蹭出一片酥麻的痒意,“但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
陆燃睁开眼。
视线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里面翻涌的偏执。
她没有躲开。
这半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女人用最强硬的态度表达最深的恐惧。
陆燃反手攥住鹿执砚的手腕,腰部发力,上半身直接抬起。
她凑过去,在那两片微凉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透出点市局副局长的野性。
“知道了,鹿总。”
陆燃退开半寸,盯住鹿执砚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笑得恣意张扬,“我这条命连着你的股份一起押着呢,跑不了。”
鹿执砚没有说话。
她反客为主,左手扣住陆燃的后脑勺,右手扯住那件黑色的棉质短袖下摆,将人狠狠压向自己。
唇齿再次相撞,阳光落在波斯地毯上,把那只在旁边呼呼大睡的退役德牧的影子拉得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