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饿……”
启元十五年春,官道上,死气沉沉的逃荒队伍里,一道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
秦秀莲有气无力地搂紧怀里七岁的小儿子叶承星,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两天没沾过一滴水了。
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龟裂的黄土和枯死的野草。
天,已经整整一年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
曾经的良田变成了荒漠,村子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都汇入了这支望不见尽头的逃荒大军。
“哇……娘,我肚子好痛,我想吃白面馒头……”叶承星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记忆里,只有啃树皮时满嘴的苦涩,和吞咽观音土时喉咙被堵住的窒息感。
秦秀莲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有五个儿子,个个都是半大小子,最是能吃的时候。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哪还有半点少年人的活气。
“承星,别哭了。”
旁边,十一岁的四哥叶承宇哑着嗓子安慰弟弟,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树皮,递了过去,“给,吃这个,吃了就不饿了。”
叶承星看了一眼那块比石头还硬的树皮,哭得更凶了。
“我不吃!我不要吃树皮!”
十三岁的三哥叶承泽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弟弟的背:“有的吃就不错了,你看王大嘴家,连树皮都没得啃了。”
十五岁的二哥叶承川靠在一棵枯树上,沉默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十七岁的大哥叶承山,则紧紧握着一根磨尖的木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逃荒路上,人比狼更可怕。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回来,是他们的爹,叶大山。
他手里空空如也,脸上满是绝望。
“孩儿他娘,前面的村子……也空了。”叶大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粒粮食,一滴水都没有。”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叶家每个人的心上。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秦秀莲抱着小儿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难道,他们一家真的要饿死在这路上了吗?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秦秀莲忽然听到了一丝微弱的、猫叫般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路边的一张破草席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什么?”秦秀莲挣扎着站起身。
叶承山立刻警惕起来:“娘,您别过去,当心有诈。”
秦秀莲摇了摇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掀开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
席子下,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婴,正闭着眼睛,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
她身上裹着破布,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在她的身边,还放着一个冰冷的、已经长了霉点的窝窝头。
一个路过的村民瞥了一眼,麻木地吐了口唾沫:“别看了,早没气了,晦气!”
秦秀莲的心猛地一颤。
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女婴的鼻息。
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秀莲心中所有的绝望和麻木。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解下了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小捧金黄的小米。
这是他们家最后一口救命粮。
是她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准备在全家人都撑不下去的时候,熬一锅米汤,给孩子们吊命用的。
“娘!您要干什么!”叶承山第一个发现了母亲的意图,他冲过来,一把按住母亲的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和不敢置信。
“娘,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这米是承星的命啊!”
其他几个儿子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解。
他们不明白,一向最疼他们的娘,为什么要把他们最后的希望,给一个不相干的野孩子。
“她快死了。”秦秀莲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还那么小,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娘,我们救不了她!我们连自己都救不了!”叶承山痛苦地喊道。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了过来,他看到秦秀莲手里的小米,眼睛瞬间放光。
“大嫂,这女娃是我捡的,你要是想要,拿你那袋粮食来换!”男人搓着手,贪婪地盯着那袋小米。
人贩子!
秦秀莲心里一紧。
她看着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再看看怀里这个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小可怜,心一横,咬紧了牙。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落到人贩子手里。
那会比死了还惨。
“换!”秦秀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不顾儿子们的阻拦,毅然将那袋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小米,递到了人贩子手里。
人贩子一把抢过米袋,掂了掂,眉开眼笑地走了。
周围的村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秦秀莲。
“疯了!秦秀莲真的疯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王大嘴。
她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嚷嚷着:“自己儿子快饿死了不管,拿救命粮去换个半死不活的赔钱货!我看叶家是活到头了!”
“就是,傻了吧唧的,这年头谁家不是卖儿卖女,她倒好,还往回捡!”
“等着吧,多一张嘴吃饭,他们家死得更快!”
嘲讽和讥笑声四面八方地传来,像一根根针,扎在叶家人的心上。
叶家五个小子,个个涨红了脸,羞愤地低下了头。
他们觉得,娘的这个举动,让他们成了整个逃荒队伍里最大的笑话。
秦秀莲却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女婴抱在怀里,用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沾湿了嘴唇,一点一点地喂进女婴的嘴里。
也许是感受到了暖意,女婴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眼睛啊。
像两颗黑葡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看着秦秀莲,小嘴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却连勾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秦秀莲的心,瞬间被这双眼睛融化了。
她紧紧地抱着这个孩子,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以后,你就叫晴晴,叶晴晴。”她柔声说,“跟娘回家,娘不会再让你饿肚子了。”
换掉粮食后,叶家彻底断粮了。
五个儿子虽然不再反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
叶大山回来看到这一幕,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他看着妻子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又看了看自己五个饿得摇摇欲坠的儿子,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他这个媳妇,就是心太善。
夜幕降临,寒风四起。
叶家八口人,加上一个新来的小晴晴,蜷缩在官道旁的一处避风口。
每个人的肚子都在咕咕作响,那是饥饿在奏响死亡的序曲。
大哥叶承山看着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终于忍不住,哑声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问题。
“娘,我们……明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