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努力想睁开眼睛，耳朵里灌满了尖啸和爆鸣，还有某种沉闷的、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焦黑的土地被反复翻犁，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壤。
一些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正如同涨潮般涌入脑海：
苍云岭。八路军新一团。日军第四旅团坂田联队。突围。断后。炮弹打光了……
“柱子！柱子！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开炮！给老子开炮！”
这声音……
林云浑身一颤，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敞着怀、帽子不知飞到哪儿去的粗壮汉子，正踩在一个被炸塌的土堆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一把明显卷了刃的大刀，朝着对面烟雾弥漫的山头方向跳脚怒骂。
李云龙。
新一团团长。
林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然后狠狠一捏。
李云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你！那边那个！对，就你！发什么愣？！给老子滚过来！”李云龙的大刀片子遥遥一指，声音不容置疑。
林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新兵蛋子？”李云龙的脸凑得很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老子没空给你收魂！看见那炮没有？！”
“过去帮和柱子一起！”李云龙把林云往前一推，“给老子照着对面山腰，那个吐火舌的地方，轰他娘的！”
林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柱子单膝跪在炮后，将炮管的角度调到最大极限。
装弹。
双手稳住，然后松手。
“嗵！”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响声。炮弹滑入炮膛，底火被击发。炮身猛地向后一坐，震得垫在下面的石头都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炮弹落下。
“轰！”
泥土、碎石、断裂的木头冲天而起，硝烟弥漫。
爆炸的冲击波和溅射的破片，似乎恰好击中了机枪阵地侧翼堆积的什么东西。一团更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猛地从那个位置爆开，紧接着是殉爆的连锁反应，瞬间将那个机枪巢吞没，嚣张的火舌戛然而止。
打掉了？！
“哈哈！他娘的！打得好！”李云龙雷鸣般的吼声和狂笑在身后响起。
这位团长脸上怒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兴奋，眼里放着光，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李云龙转过身，对着战壕里还能动弹的士兵吼道：“一营！给老子冲！从左边绕过去！二营掩护！三营守住这里，别让狗日的抄了后路！快！”
命令一下，原本被压制的战士们立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吼叫着跃出战壕，朝着日军阵地发起了新一轮冲锋。
“喂！那个谁！”李云龙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云龙没看他，正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去找张大彪！告诉他，给老子从侧面那个断崖摸上去，捅小鬼子的腚眼！”
张大彪？一营长张大彪？
林云不敢再耽搁，连滚带爬地沿着战壕向左边跑去。
林云硬着头皮，趁着战斗间隙，弯腰快速靠近，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扯着嗓子喊道：“张营长！团长命令！”
张大彪正一刀劈翻一个鬼子，闻言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瞪着林云：“说！”
“团长命令！让你带一营，从侧面断崖摸上去，捅……捅鬼子后路！”林云尽量简洁地复述。
张大彪扭头望了望侧面那个陡峭的断崖方向，眼中凶光一闪：“回去告诉团长，一营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我张大彪提头来见！”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云，举刀高呼：“一营的！跟我来！从侧面绕上去，干他狗娘养的！”
数十名战士齐声怒吼，跟着张大彪，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侧翼迂回而去。
林云趴在一个弹坑里，看着眼前这惨烈而真实的战争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但肚子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
“喂！会打枪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云抬头，看见一个老兵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支沾满泥污的三八式步枪，还有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看好了，拉栓，上膛，瞄准，扣扳机。”老兵快速演示了一下。
林云手忙脚乱地学着老兵的样子，拉动枪栓，将一发子弹推入枪膛，然后颤抖着将枪口伸出掩体。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忆着关于弹道、关于呼吸控制的那些冰冷数据。
屏息。预压扳机。
“砰！”
枪身猛地向后一撞，肩膀一阵钝痛。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巨大的后坐力和声响让他耳朵又是一阵轰鸣。
“别慌！稳住！当小鬼子的脑袋是西瓜！”老兵头也不回地喊道，随即扣动扳机。远处那个日军曹长应声而倒。
林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动枪栓，弹壳跳出。他重新瞄准，这次对准了更近处一个正在给机枪供弹的日军士兵。
“砰！”
这一次，他感觉到子弹似乎击中了什么。那个日军士兵身体一颤，歪倒在地，机枪的嘶吼停顿了一瞬。
打中了？林云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侧翼的枪声突然变得异常激烈，接着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日军混乱的惊呼。
“一营上去了！”
“营长得手了！”
阵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李云龙猛地站起身，大刀向前一指：“全团！给老子冲！压上去！一口气打垮坂田这老鬼子！”
“冲啊！”
“杀！”
战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跃出战壕，向着日军主阵地发起了总攻。
林云也被这狂潮般的气势所感染，端着那支三八式，跟着冲了出去。
日军的抵抗在正面猛攻和侧翼被突破的双重打击下迅速崩溃。
“报告团长！一营攻占日军主阵地！击毙日军指挥官坂田信哲大佐！”一个满脸是血的通讯员冲到李云龙面前，嘶声报告。
“好！张大彪这小子，是块好料！”李云龙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肃，“传令！不要停！不要打扫战场！所有人，立刻向俞家岭方向突围！快！”
林云也混在人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枪炮声也渐渐远去。
林云靠着一块大石头滑坐下来，浑身像是散了架。
“喂，小子！”
一个声音响起。林云抬头，看到李云龙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团长此刻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灰布军帽，手里拎着一个水壶，走到林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叫什么名字？哪个连的？”李云龙拧开水壶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随手把水壶递给林云。
“报告团长，我叫林云，刚入伍的新兵”。
“林云？嗯。”李云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嘿嘿。好样的！”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你小子运气不错”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从今天起，你就先跟着我李云龙好好干！”
“是，团长！”林云连忙挺直腰板。
林云领到了两个冰冷的杂面窝头，一件还算完整的灰布军装，以及一条薄毯。他找了个靠近火堆的角落坐下，小口啃着粗糙的窝头，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苍云岭突围成功了。按照他所知的“剧情”，新一团虽然损失惨重，但成功击毙坂田联队长，跳出了包围圈。李云龙虽然违抗了从俞家岭突围的命令，但功过相抵，最后被贬到被服厂当厂长……
那么，自己这个意外出现的“林云”，又会给这段历史，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