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后,从江州出发的解银船队进入了会通河段。
这一河段又被称为闸河,因其地势高,水源少,不得不通过一座又一座船闸,一段又一段地抬高水位,方能让船只通行。
为了省水,闸门不能频繁关闭,需积够一两百艘船才开一次。
解银船队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等候闸官开关船闸,将水道蓄满,再继续前行。
为节省时间,船工们轮班歇息,日夜兼程。
但走到会通河段中间的“水脊”位置的这一夜,船队被告知,闸板出了问题,需要维修,晚上无法开闸。
他们这二十多条船不得不搁浅在河中央,等待天明。
潜伏多时的隐龙卫正是在这一晚,从两岸淌水袭来,向停在最前面的大船,也即太子所在船只,发起了猛烈攻击。
船上的官兵见己方不敌,纷纷跳船求生。
隐龙卫们闯进船楼,满心以为能将太子斩于剑下,却看到一对陌生男女慌里慌张地跃窗而出,梳妆台上赫然放着两个头套。
一个是太子的面容,一个是那位孟东家的面容。
隐龙卫首领龙一脸色骤沉。
他们被骗了!
太子和那女人压根不在船队里面!
为亡羊补牢,他带着手下赶去第二条船,试图劫走那一船的白银。
将装着白银的箱子扛到肩上时,他意识到重量不对,连忙放下箱子,砸锁开箱。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块块石头。
这支船队,解送的,竟然也是假货?
他不信邪,让人一箱箱打开,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忍着怒火刚要命人撤退,一个隐龙卫忽然惊叫起来:“快撤!这个箱子装着炸药!”
然而,为时已晚,藏在一排排箱子里的引线已悄无声息地燃毕,“轰”一声巨响,整个船舱连同里面的隐龙卫,全被炸成了碎片。
潜伏在岸边的隐龙卫暗哨见状,连忙撤退,将今晚的刺杀结果,通过红血蓝鸽,报给皇帝。
可惜这封密信,皇帝是收不到了。
……
在隐龙卫动手的三天前,一艘平平无奇又引人瞩目的船抵达了通州码头。
说平平无奇,是因为这艘船的外形和其他商船没什么差别。
说它引人瞩目,是因为船身上插着一面土黄色的旗帜,旗帜上写着“奉旨会试”四个黑字。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来了个参加明年春闱的举子。
船刚靠岸,便有十几个车夫围了上来。
“举人老爷,进京吗?广渠门、崇文门,两个时辰就到!”
“举人老爷,坐我的车吧,我这是马车,走得又快又稳,只要一两银子!”
“举人老爷!我这骡车便宜,只要半两银子!”
……
刚从船里出来的丰渐之连忙摆手:“不必 ,有人来接。”
大部分车夫听了这话,便都散了开来,奔着其他泊岸的船只而去。
只有伶仃几个,仍试图揽客。
丰渐之朝跟在自己身后、一副奴仆打扮的青年男女看了眼,见他们往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骡车使了个眼色,忙抬脚走去。
揽客的车夫见三人上了车,这才物色起新的主顾。
坐进车厢的丰渐之抬手,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虚汗,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月前,他正准备赁船进京,忽而收到孟惟鱼命人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拜托他帮忙捎两个下人进京。
“他们的身份有点问题,经不起官方盘查,还请丰举人先去牙行买两个形貌年龄相近之人,以作替换。”
带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进京,是件极其冒险的事。
丰渐之思忖了一番,还是应了下来。
——以孟惟鱼的为人,这两人定是极其重要而她又没有别的法子了,才会劳烦他。
报恩,自当在恩人需要之时,及时援手。
他去牙行买了人,又依孟惟鱼所言,将人私藏到郊外,而后等她将那两人送来。
万万没想到,她送来的并非什么下人,而是她和太子殿下本人。
“我们需要尽快进京,你的考船能优先通行,又快又安全,只好麻烦你了。”
丰渐之能说什么?
“承蒙太子殿下和孟东家信赖,臣定竭忠尽智,不负重托。”
他战战兢兢地领了易容成他买下的奴仆相貌的太子和孟惟鱼上船。
船是他赁下的,船工是太子的人。
“你把我们当仆人使唤好了,在外人面前千万别露了馅。”
孟惟鱼叮嘱他。
他木然应下。
孟惟鱼又道:“他负责做饭,我负责浆洗。”
丰渐之:“!”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太子做饭,让恩人浆洗啊!
“这、这就不必了吧?”他结结巴巴道,“我会做饭,也会浆洗,这些粗活我来做便好,外人不会知道我们在船上是什么情形。”
孟惟鱼摇头:“你得先瞒过自己,才能瞒过别人。我们装得越像,你在外人面前说得才越真。”
丰渐之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
让他稍微安心的是,孟惟鱼不曾亲手浆洗。
他们的船每隔几天便会泊一次岸,她会将船上人的衣物交给岸上的妇人代洗。
然而,太子却是当真一日三餐都亲自烹饪。
比太子亲自下厨更让他震惊的是,太子的厨艺居然极其精湛,随便煮个粥或蒸条鱼,都比江州名厨做的好吃——他给不少大酒楼题了字,吃过他们做的宴席。
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其实孟惟鱼是嫌他的厨艺差,才不要他做饭的吧?
他一边享受着太子做的美味佳肴,一边提心吊胆。
让一国储君做饭给他吃,是要折寿的吧?他这阳寿也不知有多少年,付不付得起这一日三餐。
若是他走在娘的前头,娘可怎么办……
这一路,他便诚惶诚恐地煎熬着,终于熬到了京城。
“等会到了京城,你去江州商会露个面,找他们帮忙赁个院子,等住进去,我和太子便会离开,换两个人给你使唤。”
回京路上,孟惟鱼交代道。
“你切记,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和太子的行踪,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丰渐之不知她和太子为何要秘密回京,但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打听的,点头应道:“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