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哥,那一声,我听着像狗。」
秦九蹲在饲料房的灶膛跟前烧火,火光一跳一跳,照得他一张脸通红。
十月二十四,天擦黑。三个人一条狼,走了一整天,回到园子。
雪没跟回来。它还趴在后园北墙根那个坑里,脑袋冲着那个排水洞。
十七让方牧一路拖回来。走三步回一回头,麻绳绷得笔直。
进了园门,它一头扎到西墙根那个洞口,横着一趴,再不起来。
「像狗。」姜黎把裂尺子搁在灶台上,「狗的嗓子没那么低。」
「那像什么。」
姜黎没接。
方牧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装毛的小纸包,一直没松。
油布底下那一声应出来的时候,十七在雪旁边站起来了。
它脖子上那一片硬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耳朵冲前,喉咙里也滚了一声。
很低,跟墙里那一声,隔着一堵墙,一高一低,对上了。
十七跟了他这么久,他头一回听见它这么叫。
一高一低,像两个隔着墙在认。方牧想到这儿,又把那个反犬旁从心里按了下去。
罗录事端着一碗热水从后屋出来,听方牧把后园墙外头的事一样一样说完,碗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
「油布蒙着,铜锁,门上一个方字。」
「一个方字。」
「那一船是去起笼,你晓得了。」罗录事把碗搁在灶台上,「起笼的规矩,你还不晓得。」
方牧抬起头。
罗录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堂里起笼,不是开了锁抬走就算。」
「册子上那一页的头一行,那个人,得到场。」
「到场,按一个手印。按了,这一笼,才算从堂里起出来。」
「手印按在那一页最底下,挨着归谁管那一行。按下去,那一页就合上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姜黎先回过味来:「头一行的人不在了呢。」
「就是第二行。」
方牧攥着纸包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这些年,头一行一直是方守年。方守年不在了,那一页就起不了,那一笼就挪不动。
执事等了二十二年,等不来一个能按手印的人。
十月二十那天夜里,他拿笔,一笔一笔,在第二行写上了方牧。
「他写我的名字,是等我去按。」
「你不去,他起不了。」罗录事说,「你去了,按不按,在你。」
「我去。」方牧说,「按不按,到了跟前再说。」
周砚清一直坐在灶台边那只矮凳上,这时候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按不按,得看那一页上,归谁管那一行,写的是谁。」
方牧看着他。
「写归堂,你按了,它就出城,往哪儿去,谁也不晓得。」老头慢慢地说。
「写你,你按了,它就是方家的。方家的东西,从哪个笼里起出来,就往哪个家里去。」
「是什么那一样,他不写呢。」
「你到了跟前,油布一掀,你自己看,你自己写。」
屋里静了一阵。
周砚清扶着拐杖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一个一个扣上。
「明天一早,我去一趟药行。」
「去药行干什么。」
「配药。」老头说,「二十二年前,三包,送它进去。这一回,也得三包,接它回来。」
「它在那只笼里关了这么多年,一出笼,见的全是生东西,生人,生车,生路。」
「一路上它要是叫,要是挣,拿什么都按不住。」
「吃下去,睡一天一夜,不叫,不挣。醒过来,就到家了。」
他说完,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停。
「那一味,一年只来两三斤,锁在柜台底下。当年钥匙挂在我腰上,是我自己开的锁。」
「这一回,我还得自己去开。」
打那天起,园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忙起来了。
第二天后晌,周砚清从城南回来,罗录事陪着去的。
老头怀里揣着三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搁在办公室的桌上,谁都不让碰。
药行如今的掌柜是他当年的师弟。锁开了,那一味称了三包的量,一文钱没要。
罗录事后来跟方牧学了一句。
那年柜上少了三包的量,老掌柜查不出来,罚那个师弟在柜台跟前跪了一夜。
师弟这回一边称,一边说,当年那一夜替你跪了,这回的,就算我的。
牵黄狗的老爷子年轻时候箍过桶,听说要打一只大笼,拎着一把刨子、一把凿子就来了。
秦九给他打下手,两个人在饲料房后头叮叮当当敲了三天。
笼子打出来,比野猪那只还宽一截,四面是新劈的硬木条,拿铁箍一道一道箍死。
老爷子拍拍笼顶:「张开两条胳膊,够不着两头。按你说的。」
秦九绕着笼子转了一圈:「要是它比这笼还大呢。」
「那就再打一只。」老爷子把刨子往腰上一别。
方牧伸手试了试笼门。门上只打了一根插销,没安锁鼻。
笼门给里头的东西看,不给外头的人看。他爸那句话,他记着。
乔广运打发肉行的伙计赶来一辆大车,拉整扇猪的那种,车板宽,两头骡子。
伙计说,东家让借到用完为止。
葛嫂蒸了两屉豆渣饼,拿布包着,说路上饿了垫一口。
「我不晓得你们去接个什么。」她把布包往车板上一搁,「接回来,豆渣我天天给它留一桶。」
常九安没来,托人捎了一句话,十五那天,他在后园里头等。那一页,他想看看。
十七这些日子,白天趴在西墙根那个洞口,夜里就起来,冲着北边站着,一站就是半夜。
周砚清把那三个油纸包,一包一包缝进了方牧棉袄的里襟,缝完了拿手按了按,按了三下。
十一月初十,天黑透了。
秦九去关园门,门槛外头的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他捡起来,一路跑回饲料房。
「牧哥,门口有这个。」
罗录事凑过来,只看了一眼那纸的颜色,脸就白了。
「堂里的起笼帖。」他说,「二十六年,我抄过四十几张,没见过写方字的。」
一张红纸,叠成四折,边上压出一道石头的印子。
方牧打开。
纸上是堂里的小楷,横平竖直,一笔不歪,跟那一页上写他名字的那一行,一个手。
十一月十五,辰时,城北后园,起方字笼。
最底下一行,字写得更慢,更稳。
报兽,方牧。到场,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