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听到“仙域”俩字,脑子先迷糊一下。
海洋跟仙域有关?仙域不是在天上吗?
他打小听的那些话本,什么仙界、天宫、凌霄宝殿,全在云彩上飘着,哪有搁水底下的道理?
龙王倒是住海里,可龙王住的那叫龙宫,不叫仙域。
“师尊,您等会。”他眉头拧着,“仙域不是在天上吗?怎么还跟海扯上关系?”
冷凝霜端着茶杯,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谁跟你说仙域在天上”。
“你自己翻典籍翻出来的?”她问道。
“话本里都这么写。”
“话本里还写狐狸精报恩呢,你信?”
陆枫嘴角抽动一下,得,被噎回去。
“那您说,海跟仙域怎么有关法?”他往前探身子,那股不服气的劲又冒上,“总不能是海里有个洞,钻进去就是仙域吧?”
冷凝霜没急着接话,指尖在杯沿上蹭一下。
那动作很轻,陆枫太熟了,这是她组织语言时才有的小习惯。
他心里那根弦立马绷起,师尊但凡摆出这个架势,接下来要说的事八成不小。
“这片大海,东荒的人管它叫沧海。”冷凝霜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古时候有些古籍里,叫它洛河。”
“洛河?”陆枫愣住,脑子转两圈,“海叫河?这什么起名逻辑?海是海,河是河,能一样吗?”
“古人有古人的叫法。”
“行吧,那洛河就洛河。”陆枫摆摆手,“可这跟仙域又怎么扯上的?”
冷凝霜放下茶杯,那声脆响在亭子里格外分明。
“洛河还有个别名,叫仙河。”
陆枫眼皮一跳。
“仙河?”
“嗯。”冷凝霜微微点头,“古籍里有那么一说,要是能走到洛河的源头,就能由此进入仙域,获得长生。”
亭子里安静一瞬。
陆枫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他本来以为师尊能说出什么靠谱的来,结果绕半天,绕出个“走到河头就能进仙域”?
他脑子里的画面立马就出来,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河,他顺着河岸往上走,走啊走,走个千八百年,走到头,“啪”一下,仙域到了,长生有了。
这什么玩意?
“师尊,弟子说句实话。”陆枫挠后脑勺,语气那股“您别怪我嘴直”的劲压都压不住,“这听着也太扯了。”
冷凝霜偏头看他,没恼,也没打断。
“仙域都不知道有没有呢,还洛河,还仙河,还走到源头就长生。”陆枫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数得仔细。
“弟子寻思,这话怎么跟村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一个味?这古籍倒好,张嘴就敢写。”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腰杆都挺直半寸。
“再说了,仙域要真是一条河能走到的,那这河得多人来人往?东荒那帮人不得三天两头往河头跑?跑一趟长生不老,谁不跑?”
冷凝霜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无从查证。”
四个字,轻飘飘的。
陆枫愣住:“啥叫无从查证?”
“就是没人查证过。”冷凝霜端起茶杯,语气平平淡淡,“古籍上写了,可谁也没走到过河头,谁也没进过仙域。”
“那不就结了。”陆枫一拍大腿,“没人去过,那不就是瞎编的?”
冷凝霜抿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要是真有,那些古之大帝,巅峰时期早就找到源头进去。”她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何必等到寿元将近,无奈坐化?”
陆枫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对啊。
他脑子那些古之大帝的记载,一个个都是镇压一个时代的狠角色,想干什么干不成?
要真有一条明明白白通往仙域的路,那些大帝巅峰时期不去,非得等寿元到头才想起来去找?
这说不通。
“所以师尊您的意思是”陆枫琢磨措辞,“您也不确定?”
冷凝霜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亭外竹林上。
陆枫懂了。
师尊这人,说“是”就是是,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唯独这种不接话的时候,那意思最明白,她也拿不准。
绕半天,还是没个准信。
陆枫往石凳上一靠,脑子把今天听的东西过一遍。
从天地灵气到黄金大世,从不灭天皇到九道术,从家族血仇到沧海仙河,一样比一样玄乎,一样比一样远。
他一个彼岸五重的小修士,坐这听这些,跟听天书也没什么区别。
他偷偷瞄师尊。
冷凝霜坐在石凳上,蓝裙垂到脚踝,指尖搭着茶杯,目光落在竹林上,那副清冷的模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枫今天知道的事多了,再看师尊,就觉出不一样来,那清冷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今天算是摸着边。
算了。
陆枫把身子坐直,清嗓子。
“师尊,弟子寻思,时候也差不多。”他语气比方才正经,“您该教的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弟子再赖在这,也是耽误您清静,弟子还是下去,自个琢磨怎么修炼。”
冷凝霜偏头看他,那双眼没什么波澜,微微颔首。
“去吧。”
就俩字。
陆枫站起来,拱手行礼,转身往亭子外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一句:“师尊您也歇歇,今天说这么多话,弟子印象里这几个月都没说这么多。”
冷凝霜眼皮都没抬。
“滚。”
陆枫嘿嘿一笑,麻溜滚了。
冷凝霜坐在亭子里。
竹影从她身上晃过去,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散。
她听着陆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竹林吞干净,什么都听不着。
亭子安静下来。
冷凝霜目光落在亭外那片竹林上,那双凤眸没聚焦,看的是竹叶,想的是别的事。
今天说了太多话。
这些年她一个人待在冷竹居,一天说不了三句整话。
可今天坐在这,一句接一句往外倒,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可倒完,确实好受不少。
那些事搁在心里多少年,从没跟人提过。
爹娘的事,家族的事,被追杀那些年的事,全压在最底下,平时不去碰,碰了也没用。
今天全倒给那个逆徒,倒也没觉得后悔。
那小子嘴是欠点,可该听的时候不含糊。
她忽然想,要是有一天,那些仇人全铲干净,那些台面上的、台面下的,一个个都收拾,她接下来往哪走?
这个念头冒出,她自己都愣。
这么多年,她脑子就一根弦绷着,修炼,变强,把当年那些参与围剿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该杀的杀,该灭的灭。
这根弦绷太多年,绷成习惯了,可她从来没想过,弦断之后怎么办。
证道?成仙?打进仙域?
冷凝霜嘴角动了动,弧度很淡,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
太远了,远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看得见,够不着。
如今天地环境,灵气稀薄,大道残缺,法则不全,她能走多远都还两说。
成圣都摸不着边呢,证道?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至于仙域……世间到底有没有仙都两说。
她忽然抬头,目光越过竹林,落在头顶那片天光上。
“敢问上天,是否有仙?”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风扯散。
竹林沙沙响,没人应她。
天还是那片天,灰蓝蓝的,连云都没多一朵。
冷凝霜站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回应。
她自己也知道等不着,问这一句,不过是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劲吐出来罢了。
她收回目光,蓝裙轻轻一摆,整个人从亭子站起。
风从竹林间穿过,拂过亭子,再往那边看的时候,亭子已经空了。
冷凝霜不知去了何处。
青石小径往下走,竹影从身侧退去,晨雾散得差不多,日头暖融融铺在竹叶上。
陆枫脚步轻快,脑子却还在转。
师尊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倒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
可他听得出来,有些话,是压了很多年。
家族被灭,爹娘惨死,一个人跑那么多年,后来又被追杀,躲到青州来。
这些事师尊说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陆枫总觉得,能这么平淡讲出来,才说明这些事在心里搁得有多深。
他走到半山腰,推开小屋的门,在床沿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师尊的仇人,他现在一个也够不着,想也是白想,不如老老实实修炼。
他盘膝坐好,沉入识海。
兵道术。
师尊给他的那团信息还在识海搁着,密密麻麻的运转要诀、牵引法门,跟一团乱麻。
陆枫深吸一口气,试着从里头捋出一条线来。
不理不知道,一理真他娘的头大。
那些要诀一条一条往外拽,拽出这条,那条就缠上来,缠得他脑子发胀。
他试着按其中一条路线运转真元,走到一半就走岔,那股气在经脉乱窜,差点没把他呛着。
陆枫睁开眼,骂一句。
“什么玩意。”
他这人别的本事不敢说,耐心还是有的。
当初学魂剑诀,也是从一团乱麻一点点捋出来。
兵道术比魂剑诀难,可他境界也比当初高。
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顺着那条路线,真元从苦海涌出,最后汇聚到指尖。
陆枫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隐约浮着一层白光,温温吞吞,跟师尊当时那个一模一样。
成了?
他心里一喜,顺着那股劲继续催动,把指尖的白光往旁边一推。
石桌上的茶杯,白光一碰上去,那茶杯晃一下。
陆枫盯着那茶杯,又推一把。
这回茶杯直接飘起来,浮在半空,颤颤巍巍。
陆枫嘴咧到耳根。
“成了!”
他兴冲冲地把茶杯放下来,又试两遍。
头一遍还有点抖,第二遍就稳当。
茶杯在指尖前面飘着,说往左就往左,说往右就往右,比使唤自己手指头还听话。
可试几遍,陆枫那股兴奋劲就往下掉。
茶杯是无主的东西,连法器都算不上,控它有什么意思?
他要是控茶杯出去跟人打架,人家不得笑掉大牙?
兵道术真正的用处,是把别人的法器给反控。
对面掏出一把大刀,他一勾手指头,刀掉头往回砍,那才叫本事。
可这玩意得找个人试,他现在手里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总不能拿赤霄剑试吧?
赤霄剑认主,他控自己剑有什么意思?
得找个人,改天找个机会,找人试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