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那副思索的神情落在冷凝霜眼里。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从亭外竹林收回来,在他脸上停两息。
这小子,眉头拧着,嘴角绷着,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在脑子里拼图。
她太了解这个逆徒,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真遇到事,脑子比谁都转得快。
那些零碎的线索搁在别人手里是散沙,搁他手里就能串成线。
她心里清楚,陆枫八成已经猜到一些。
家族数千年前遭的变故,被人联手灭门,四散逃亡,追杀至今。
这些事她方才说得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带过去,跟说闲话似的。
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能拼出来的东西太多。
灭门,逃亡,追杀数千年,前道术,这几样凑一块,傻子都能琢磨出味来。
这事,确实揪心。
可要说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清冷性子,还真不全是因为数千年前那桩旧事。
那事离她太远,远得跟隔着一层雾,她连祖上那些人的脸都记不清,只知道有那么回事,模模糊糊一个轮廓,搁在记忆最深的地方。
平时想不起来,也不怎么去想。
真正刻在骨子里的,是后来。
她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年岁月。
幼年时候,父母带着她东躲西藏,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一家三口挤在一块,有口热饭分着吃,有句话搭着说。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追杀,什么叫灭门,只知道爹娘在身边,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那段日子短,短到她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像做梦,梦醒就什么都没了。
好景不长。
那伙人又杀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风很大,刮得草叶子哗哗响。
娘把她往草丛里一塞,手忙脚乱拿草叶子盖住她,一边盖一边低声说别出声。
爹挡在前面,两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她多说。
她缩在草里,捂着嘴不敢出声,草叶子扎在脸上痒得难受,她也不敢动。
听着外面的动静从激烈到安静,从兵器碰撞到闷哼,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没敢动,也没敢哭。
就那么缩着,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风都小,才敢扒开草叶子往外看。
那伙人走了,爹娘已经凉透,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娘的手还朝她藏身的方向伸着,像临死前还想再够她一把。
她没敢过去,也没敢喊。
就那么看好几息,然后转身跑了。
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多想。
一个人跑,没命的跑,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溪水,摔倒跟头自己爬起来,膝盖磕破就拿草叶子胡乱一裹。
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跑就会死。
夜里不敢睡踏实,有点风吹草动就爬起来接着跑。
有回跑进一片林子里,实在跑不动,靠着一棵树坐下,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鞋早就磨没,脚底板全是血口子,混着泥糊成一片。
再后来,她遇到那个白发老者。
那天她正被几个人堵在山沟里,退无可退。
老者从山沟上头慢悠悠走下,看着风一吹就倒,走路都打晃。
那几个人没把他当回事,还呵斥他滚开。
老者也没恼,抬手一挥,几个人就飞出去老远,爬起来连滚带爬。
他把冷凝霜从地上拎起,上下打量,什么话都没多说,只丢下一句“跟我走”。
老者传她兵道术,教她怎么活,怎么打,怎么跑。
教完,走了,再没出现过。
她后来想起来,那老者从头到尾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也没跟她多说过几句闲话,教完就走,干脆利落。
她从那时候起就发誓,要修,往死里修炼。
等她真正踏上修行路,识海里忽然多出一样东西。
前道术。
她小时候根本没察觉,家族主修灵魂,她从小灵魂力量就比同辈强,可强到什么份上她自己也没概念。
直到开始修炼,前道术在识海里自己冒出,她才明白,这东西是家里传下来的,打小就在她识海里搁着,只是一直没被激活。
像一颗种子,埋在那好些年,一直没遇上该发芽的时候。
兵道术,前道术,再加上她自己那份天赋,三样凑一块,她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
一路走到今天,几十年光景,站到大成王者这个位置。
旁人几千年熬出来的境界,她几十年就摸到门槛,靠的就是这三样。
前道术,这也是她灵魂力量远超同辈的根子。
从小修前道术,识海打小就比别人厚实,别人还在琢磨怎么凝灵魂之力,她已经拿前道术当饭吃。
那些年一个人修炼,没人指点,没人商量,全靠自己摸索,前道术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是一层一层啃下来的。
冷凝霜把这些念头压下,目光重新落在陆枫脸上。
那小子还在那拧眉头琢磨,一副“我懂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模样。
眉头挤出一道竖纹,嘴唇抿着,手指头无意识敲着石桌边沿。
她看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必要再瞒。
“你想问什么,问吧。”
陆枫愣一下,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他沉默一息,语气比平时沉。
“师尊,您幼年时候,爹娘就”
他没说完。
冷凝霜微微点头。
“嗯,那伙人杀来,爹娘护我,没护住。”
她说得很平,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可陆枫听得出来,那句“没护住”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吓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底下埋着几十年的分量。
她又往下说,声音不急不缓,从幼年躲藏,到爹娘惨死,到独自逃跑,到白发老者出手相救,传她兵道术。
再到她开始修炼,识海里前道术自己浮出,家族主修灵魂的底子,从小打熬的根基。
她说得平淡,没什么起伏,就跟讲一段别人的旧事似的。
陆枫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那些拼图一块块落位,全对上。
难怪师尊灵魂力量强得离谱,难怪她两种道术在手,年纪轻轻就大成王者。
那些零碎的疑惑搁在一块,被这番话一串,全通了。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堵。
平时嘴皮子利索,这会倒好,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可憋半天,他还是开口。
“师尊,您把这些跟弟子说,弟子心里好受些。”
冷凝霜偏头看他。
陆枫挠后脑勺,语气有点不自然,可脸上那副表情是实打实的。
“弟子方才听您说家族那些事,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想安慰您两句吧,又觉得说什么都假,说节哀,说都过去,那都不像人话。
现在您把心里积压这么久的事都跟弟子说,弟子反倒踏实。”
他顿一下,嘴角慢慢往上翘。
“这说明师尊把弟子当自己人,心里有弟子。”
冷凝霜那双眼眯一下。
陆枫没注意,还在那美滋滋地想。
师尊现在就是孤家寡人,跟他相依为命。
他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师尊。
至于怎么照顾嘛,嘿嘿。
“逆徒。”
冷凝霜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想给你增加负担,收你当徒弟,也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报仇,报仇的事,我自己会去做,现在的你,帮不上。”
陆枫嘴角那点笑意收住,可没全收。
“弟子明白,不过师尊,弟子跟您说句实话。”
他坐直身体,语气认真起来。
“弟子变强只是时间问题,至于能不能打破天地桎梏,弟子其实也没底,可弟子会往那个方向走,师尊的仇人,弟子现在帮不上,不代表以后帮不上。”
冷凝霜看他两息,没接这话,可嘴角那抹绷着的弧度松些。
她把心里那些年积压的事说出来,整个人确实轻快。
那些事搁在心里几十年,从没跟人提过,今天全倒给这个逆徒,倒也没觉得后悔。
原先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说出来之后,好像被风吹散,没那么沉。
陆枫见她神色缓和,胆子又大起来。
“师尊,弟子冒昧问一下。”
冷凝霜抬眼看他。
“您那些仇人,都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