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枫问完那句话,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师尊亲口确认。
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其实很简单。
师尊嘴里说出来的话,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总归是猜,是推,是从蛛丝马迹里拼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站住脚他自己都没底。
可从师尊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一个字都不带虚的。
他跟师尊相处这么久,早就摸清这门道。
冷凝霜这人,哪怕说“不知道”三个字,都比别人拍胸脯打包票来得实在。
冷凝霜端起茶杯,那声脆响落在石桌上。
晨雾散得差不多,竹叶上的露水被日光一照,亮晶晶往下滴。
“是,但也不全是。”
陆枫愣一下。
什么叫是但也不全是?
天地灵气反哺,适合修士修行,这还不叫黄金大世?那还要怎样?
他脑子那根弦本来绷得挺直,觉得这个答案八九不离十,结果师尊张嘴就给掰弯了。
这感觉就跟他在秘境里费半天劲推开一扇石门,以为里头是宝库,结果门后头还有一道门,还他妈带锁的。
“弟子没听明白。”
冷凝霜看他一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
那声音清凌凌的,跟竹叶上的露水砸在石板上一模一样的调子。
“天地灵气重新反哺,适合修士修行,这只是其中一个条件,只有这个,还算不上是黄金大世。”
陆枫眉头拧起,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一个条件?
他以为灵气反哺就是全部。
天地憋上万年的大招,开仓放粮,大伙一拥而上可劲造,这还不叫大世?
合着这玩意还分好几样?
他脑子转得快,立马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话。
环境要好,天才要多,他当时是当结论说的,结果师尊这是给他把结论掰开揉碎讲。
“那还有什么?”
冷凝霜目光落在亭外竹林上。
风从山间穿过来,竹叶沙沙响,一股清冽的竹香漫进亭子。
“黄金大世意味着什么?天骄辈出,无数天才在这方天地争霸,各种体质层出不穷。”
“元灵体、剑王体、道胎、圣体、神体、魔体,一个时代能冒出几十上百种特殊体质,每一种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天骄。”
她顿一下,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枫脸上。
那双凤眸没什么波澜,可陆枫听得出来,师尊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
“如果没有这些,天地灵气反哺又如何?无非就是环境变好一些。你若是没有能力,又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多远?”
陆枫听完,脑子转好几圈,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嚼。
这话他听明白。
黄金大世不是天上掉馅饼。
环境好了,灵气足,谁都能蹭着往上爬?不是那么回事。
环境好只是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可你得有那个本事站上去。
天骄并起,百体争锋,那是要一群天才扎堆出现,互相碰撞,互相碾压,打出真火来,才能叫黄金大世。
光有舞台没角,那叫什么大世?草台班子罢了。
他掰着手指头琢磨。
环境要好,天才要多,两样缺一不可。
光有环境没天才,那叫平庸时代。
灵气再多也是给庸才浪费,好比往一口枯井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底下压根没东西接着。
光有天才没好环境,那叫生不逢时。
再惊才绝艳也得被天地桎梏压死,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憋屈都憋屈死。
他抬头看冷凝霜,语气带着一股琢磨的劲。
“师尊,那照您这么说,现在确实差远了,不仅环境恶劣不适合修行,天才这块,弟子好像也没见过几个。”
他仔细回想自己青州以来的经历。
从青云宗外门开始,一路打上来,见过的修士不算少,可能称得上“天才”二字的,凤毛麟角。
风天行算一个,剑王体,顶级体质,放在历史上成就也很高。
那小子天赋确实硬,输在根基没他扎实,机缘没他多,单论体质,半点不虚。
除此之外呢?
有一个算一个,全靠资源和时间堆出来的修为,跟体质、天赋半点不沾边。
“弟子在宗门也好,在外头也好,遇到的人,大部分都是靠苦修、靠资源、靠时间硬堆,真正有特殊体质的,好像还真没几个。”
“可能他们善于藏拙,不想这么早暴露出来,或者在等一个机会,等天地重新反哺,趁此机会逐步崛起。”
冷凝霜微微点头,没打断他。
陆枫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话有道理。
那些真正的天才,哪个不是藏着掖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
风天行那种已经是明面上的天骄,暗地里指不定还猫着多少。
这世道,出头鸟死得快。
真正有货的都缩着脖子等风来。
风一来,呼啦一下全冒出,到时候满大街都是天骄,那才叫热闹。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身子往前探,手肘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赶紧扶住。
“师尊,那现在这方天地,当真无人能证道吗?”
“现在成王者都难,圣者根本没看到,何况是大帝那种镇压一个时代抬不起头来的盖世强者。”
冷凝霜沉默片刻。
那段时间不长,可陆枫等得心里发紧。
“不确定。”
陆枫心里一动。
不确定?
师尊说话向来干脆,能用“不可能”绝不用“不确定”。
这仨字从她嘴里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可能”还重。
“如今这个环境,想证道成帝,简直难如登天,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枫眉头皱得更紧。
这话什么意思?
他脑子飞速转,可越转越糊涂。
“这方天地成王者都极其困难,还想成帝?这里面的差距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他语气那股困惑是实打实的。
从王者到圣者再到准帝最后到成道,中间隔着的天堑一道比一道宽。
末法时代连王者都要靠熬,熬死同辈耗尽寿元才堪堪摸到边,你跟我说可能有人证道?
怎么证?拿头证?
冷凝霜看着他,那双凤眸里没什么波澜,可陆枫分明感觉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不轻。
“事在人为。”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哪怕修行环境再恶劣,也有不少人杰不甘就此结束一生,他们敢于打破天地桎梏,突破自身枷锁,成王者,成圣,乃至准帝。”
陆枫整个人定住,手撑在石桌上,整个人往前倾。
修行环境恶劣到这种程度,有人不甘心认命,硬生生靠自己往上冲?
打破天地桎梏?
这玩意是说打破就能打破的?
天地法则压你,灵气不够吸,大道残缺感悟不了,这种条件下你往上冲?
他咽口唾沫,脑子已经开始想象那些画面。
一个修士,环境烂到不能再烂,别人躺平他硬冲,别人抱怨他闷头修炼。
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百年不行千年,硬生生把天地压在头顶的那层桎梏给凿穿。
凿穿之后还不够,还得接着往上爬。
王者完了爬圣者,圣者完了爬准帝。
这一路爬上去,流多少汗,吐多少血,熬多少个不眠之夜?
这种人是什么心性?什么毅力?
他自认心志不差,可放到那种环境里,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撑住。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高,那股震惊藏都藏不住。
“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吗?”
冷凝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没到那个份上”。
“太厉害了。”
陆枫语气里那股感慨是发自肺腑的。
他边说边摇头,摇得还挺用力。
“在不可能的环境中创造条件,活生生给自己劈出一条路,打破桎梏,走出自己的道。”
他脑子那些画面停不下来。
一个修士,孤零零站在一片荒芜的天地间。
头顶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残破大道,脚下是干涸到开裂的灵脉,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说话的都找不着。
就这种地方,他一待就是几百年上千年,每天干的事就一件,跟天地较劲。
这种日子过下来,人还没疯,还能一步步往上爬,爬到王者,爬到圣者,爬到准帝。
这他妈还是人吗?这是铁打的吧?
他把那股翻涌的劲儿往下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师尊,那像那样的人,要是生活在平稳时期,岂不是能碾压同时代所有人,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