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起来的时候,沈行正贴着一棵红松,侧着耳朵听山沟里的动静。
几乎是枪声钻进耳朵的同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被五年侦察连练出来的本能摁进了雪窝子里,一把多功能折刀已经被他攥在了手里。
这是他来到一九三二年长白山的第二天。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全国野外生存大赛的补给点上领东西,背包里装着压缩饼干、急救包、折刀和打火棒。他只记得后脑像挨了一闷棍,再睁开眼,人已经埋在齐膝盖深的大雪里,全靠半根能量棒和一肚子野外生存的本事,硬撑着熬了一整夜。
他本来以为,这鬼地方最要命的是冷。现在他算明白了,真正要命的是人。
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抽,打得人生疼。沈行侧过头,朝枪响的方向看过去。
枪声很脆,在山沟里带着回音,听着是两支枪,一先一后交替着射击。前面的雪雾里,跌跌撞撞冲出两个穿灰布破棉衣的年轻战士。跑在后头那个腿上挨了枪,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红线。
前头那个刚回过头要拉他,第二枪就追了上来,这一枪打中了伤兵的另一条腿。伤兵整个人栽进雪里,十个指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前抠,像是想把自己从雪地里拽出去。
紧接着,几个土黄色的身影不慌不忙地从林子外头钻了进来。一共来了三个人,是关东军。其中两个端着枪警戒四周,领头的伍长提着三八大盖,径直走到了伤兵跟前。
他没有补枪,而是把步枪倒过来,双手攥着枪身,让刺刀朝下,狠狠扎进了伤兵的后背,再一脚踩住人,把刺刀拔了出来,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笑。
前头那个小战士当场就被吓崩了,哭着往林子里钻。又是一声枪响,他一头栽进雪里,再也没有动弹。
沈行贴在树根后头,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却没停,飞快地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三个鬼子,三杆三八大盖,彼此之间拉开七八步,不扎堆,配合得很熟练,再加上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一看就是鬼子老兵,相当棘手。唯一对他有利的是风向,风是从鬼子那边往他这边吹的,说话声和踩雪声都会被白毛风盖住。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左前方。那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墙后头,缩着刚才跑进去的四个穿灰军装的东北军,一个个抱着枪,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没有一个人敢还击。一个鬼子上等兵已经猫着腰绕了出来,想切到庙墙后头,把那四个人挨个收拾掉。
而这个上等兵绕过来的路线,正好要经过沈行藏身的这棵红松。
沈行把眼前的局面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跑是肯定跑不掉的,深雪里人跑不快,也跑不过枪,一起身就是活靶子。躲也躲不过去,这伙人是在清场,等他们杀完庙里那四个,再顺着林子一搜,沈行照样跑不掉。算来算去,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先下手为强,杀人夺枪。
他不再犹豫,把背包塞进树根底下的雪里,只留下一把折刀,借着风雪和树干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猫在这棵粗红松背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那鬼子一步步走到了红松跟前。
那上等兵的心思全在土地庙那边,枪口一直朝着墙,压根没留意身侧的树林。等他刚走过红松,沈行动了。
他一跃而起,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往后一扳,另一只手里的折刀贴着侧颈的动脉送了进去,顺势一拉。整套动作又快又稳,没给对方留下扣扳机或者喊出声的半点空当。他用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把人慢慢放倒在雪地里,连那杆三八大盖都先伸手接住了,没让枪托磕出半点动静。从扑出去到人倒地,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
沈行把三八大盖攥在手里,贴着树干,重新去看剩下那两个。
那边两个鬼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同伴的动静,就起了疑心。伍长喊了一句日语,两个人端着枪,一前一后朝这边摸了过来。
正面一对二,自己手里又是一杆刚上手、枪栓还冻得发涩的陌生步枪,这仗不能硬打。沈行不退反进,矮身绕到下一棵红松后头,把刚那具尸体的一只胳膊露在雪外头,自己贴到树的另一侧。
走在前头的鬼子一眼看见雪里露出的胳膊和那身土黄色,以为是同伴摔倒了,脚步一下子加快,低下头就要去查看。就趁他这一低头的工夫,沈行从树后贴了上去,枪口直接顶住对方的胸口,扣下了扳机。
这一枪打得结结实实,那鬼子当场就倒了下去。沈行压根没指望用这杆枪去打远处,要的就是贴脸这一下,这个距离,闭着眼都打不偏。
最后那个伍长反应极快,枪响的一瞬间就已经扑倒、拉栓、朝这边瞄准。可他这回碰上的,是个现代特种兵。沈行开完第一枪,根本没在原地停留,而是借着后坐力往侧边雪里一滚。伍长那一枪打中了他刚才藏身的树干,崩起一蓬木屑。
不等对方第二发子弹上膛,沈行已经扑到了近前。这个距离上,三八大盖枪身太长,施展不开,他干脆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左手压住枪管往旁边一带,折刀第二次出手,划过了鬼子伍长的喉咙。
伍长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鲜血喷了出来,人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风还在刮,林子里只剩下沈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跪在雪地里,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只让它抖了一秒,就重新使劲攥紧。这是他头一回真刀真枪地杀人,可这会儿根本不是慢慢消化的时候。他捡起三杆枪,站起身,转向了那座土地庙。
庙后头那四个溃兵看得清清楚楚。三个鬼子,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全让这个人撂倒了,他们看沈行的眼神,已经跟看见鬼差不多。
领头的老兵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直磕头,嘴里喊着:“好汉爷救命!好汉爷救命!”
“起来,别跪。” 沈行的嗓子有点哑,话却说得利落,“想活命,从现在起就听我指挥。做得到,就跟着我走;做不到,你们自己想办法。”
老兵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沈行抬手指向三具鬼子尸体:“都过去,把武装带、子弹盒、手雷、鞋子、干粮、水壶,全扒下来,一件也别落下。都手脚快点,枪声传出去,用不了半个钟头,就有敌人赶过来。”
四个人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扑上去一通忙活。老兵先解下两个弹药盒,掀开盒盖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一排黄澄澄的有坂尖头弹,眼睛都看直了。壮实那个从鬼子怀里掏出几块冻硬的干饼,还有一个没开封的牛肉罐头。年纪最小的半大小子,从一具尸体腰后摸出两颗甜瓜手雷,颤抖着递了过来。
沈行接过手雷,顺手分派下去:“子弹分开装,别都搁在一个人身上。吃的先别动,等撤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他这才回到那棵红松底下,把自己先前塞进去的现代背包拽出来,重新背到身上。这包里的压缩饼干和急救包,往后都是救命的家底,一样都丢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把三杆三八枪的枪栓挨个拉了一遍,挑出最顺手的一杆留给自己,剩下两杆扔给他们:“你们原来那几杆没子弹的破枪都扔了,换成三八大盖。会不会打枪?”
老兵脸一红:“会…… 会开枪,就是刚才吓破了胆。”
“害怕不丢人。” 沈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你得记住,鬼子不会因为你不敢举枪,就饶你一条命。枪攥在自己手里,才有活命的机会。”
老兵低下头,把枪攥得死死的。
“报名字。”
“赵德海,弟兄们都叫我老赵。” 老兵又赶紧指了指,“这个壮实的叫大刘,半大小子是小李,后头那个不爱吭声的叫二虎。”
沈行把四个名字跟人一一对上,立刻开始分工:“老赵,你在前头开路。大刘,缴获的东西归你背。小李,你殿后,找根树枝,倒退着把咱们的脚印扫乱。二虎,你盯着两边林子,有动静先报告,不许自己开枪。”
四个人都是一愣。他们当了这些年兵,被鬼子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乱跑,头一回有人把活路一条一条摆得这么明白,连谁干什么都安排到了人头。那股恐慌劲儿,竟被这几句命令压住了大半。
老赵忍不住问:“好…… 好汉,那咱们往哪儿撤?”
沈行已经勒紧了武装带,抬眼扫了一圈山势和风向:“往深山里钻,专挑马走不了的山沟走。现在 ——”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抬手往下一压。五个人几乎是同时趴进了雪窝。
风里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远处的雪雾深处,十几个骑马的黑影正朝这边疾驰过来,领头的军曹已经拔出了军刀,刀尖正指着他们刚刚杀完人的那片红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