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维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是从赌场对街拍的,画面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缩着脖子从爱德华赌场后门出来,腋下夹着件皱巴巴的外套,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发飘。
“赵立德,伪市府文书科科员,管底档抄录和旧卷归档。”
白世维把手指点在照片上那张脸。
“三十二岁,苏州人,老婆在浦东娘家住着,一直没有回来。此人好赌,烂赌,输多赢少,爱德华赌场欠了六百块,外头还有两笔高利贷没还,加一起快两千。”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听着。
“文书科能接触到傅宗扬的东西?”
“能。上海产业整理处的卷宗归档,最后都要经文书科过一道手抄备份。A级文件锁铁皮柜,钥匙在科长和赵立德手上各一把。科长怕担责,夜班值守和备用钥匙都推给了他,每天五点准时走人,晚上整层楼就剩赵立德一个人。”
“加班?”
“你想多了,他就是纯赖着不走。”白世维纠正了一下,“白天不敢出去,怕债主堵门。晚上赌场开门才溜出去。回来继续在办公室睡,倒是把房租省了。”
徐望川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世维用铅笔标了赵立德常去的三个赌场和几笔欠债的数字。
“不错不错,就找这种攥着把柄的软柿子。”
他把照片往抽屉里一扔。
“今晚我亲自去。”
爱德华赌场后厅。
烟雾重得能拧出水来。
徐望川坐在百家乐桌子旁边,面前码着一摞筹码,随手押了两把,赢一把输一把,不当回事的样子。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双排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左手无名指上套了枚金戒指,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脱脱一个夜场里烧钱的少爷。
马驰原扮成跟班,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洋酒。
赵立德在隔壁桌上输得脸色发灰。
他面前只剩三个筹码,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跟摸自己最后几个铜板似的。
旁边的荷官已经不太想理他了。
“这位先生,下不下注?”
赵立德咬了咬牙,把三个筹码全推了上去。
翻牌。
庄赢。
赵立德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珠子盯着绿绒桌面,半天没动弹。
“哟。”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赵立德扭头。
徐望川端着杯酒站在他身后,笑得跟老朋友似的。
“手气不好?来,这边坐坐。”
赵立德看了看他身上的行头,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一摞还没动过的高额筹码,犹豫了两秒,跟着走了。
两人坐到角落的小圆桌旁。
徐望川把自己面前的筹码推过去一半。
“拿去玩。”
赵立德的眼珠子亮了一下,嘴上还装着推辞。
“这怎么好意思……我跟您又不认识。”
“赌场里哪有不认识的?上了同一张桌子就是缘分。”
徐望川拿酒杯碰了碰赵立德手边那只空杯。
“我姓林,做生意的,最近手头松,出来散散心。”
赵立德也没细问做什么生意,接了筹码就往桌子上奔。
半个钟头不到,输了个干净。
他抹着额头上的汗回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徐望川把剩下那半堆筹码也推过去了。
赵立德这次连推辞都省了,抓起来就走。
二十分钟。
又输光了。
赵立德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林老板,我今天运气实在……改天一定还您。”
徐望川没接这茬。
他朝马驰原使了个眼色。
马驰原弯下腰在赵立德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立德的脸一下子变了。
“走吧,后面包厢坐坐。”徐望川站起来,把酒杯搁在桌上。
赵立德想站起来,腿发软,被马驰原半扶半架着拖进了赌场后头一间僻静的小房间。
门关上。
灯只开了一盏,照着张红木茶桌。外头的骰子声、筹码声一下子隔了层木头,闷得发慌。
徐望川把西装扣子解开,坐在茶桌对面。
马驰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东西,摔在赵立德面前。
全是照片。
赵立德进出赌场的,签借据的,跟高利贷的人在巷子里交钱的,蹲在伪市府后门抽烟的,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
赵立德的手开始抖了。
“林……林老板,您这是……”
“赵科员。”
徐望川把声调放平,跟谈公事似的。
“我是生意人,花钱不心疼,但花了钱得办事。你在爱德华欠六百,外头高利贷两千出头,加上今晚输掉的,总共折下来差不多快四千了。”
赵立德的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这些照片明天能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伪市府纪律科的桌子上,一个是你老婆在浦东娘家的门缝底下。”
徐望川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挑一个。”
赵立德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
“林老板!林老板,您高抬贵手!我上有老下有小……”
“诶诶诶,你别...别跪。”
徐望川赶紧放下茶杯,身手上去搀着他。
“你跪也没用啊!我不是来讨债的,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
赵立德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什么……什么活路?”
“上海产业整理处的卷宗,你经手的,你能不能办到?”
赵立德张了张嘴。
“我……我只管抄录和归档……”
“我没问你管什么。”徐望川把茶杯放下。“我问你,能不能办到。”
赵立德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
“能。”
徐望川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在赵立德膝盖前面。
赵立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崭新的法币。手指攥得纸边起了皱,咽了口唾沫,连膝盖磕在地上的疼都忘了。
“五千块。算你的跑腿费。事情办完了,你那些赌债我替你平,你以后送来的东西我一次给你一百大洋怎么样?”
赵立德捧着信封,手还在抖,但眼珠子已经不抖了。
“林老板,您要我什么时候……”
“不急。等我的人通知你。”
徐望川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赵啊,有句话我多嘴说一句。”
赵立德跪在地上仰着脸。
“拿了我的钱就别再进赌场了。下回要是让我知道你把这五千块又扔在桌子上,找你的就不是照片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马驰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光线昏暗,远处赌厅里传来筹码碰撞的声响。
“川哥,这人靠得住吗?”
徐望川把金戒指从手上拧下来,塞回口袋。
“一个烂赌鬼,你说靠不靠得住!”
马驰原一愣。
徐望川往门外走,“一个把柄在手上,比十句承诺管用。回去告诉老白,给赵立德配一台微型相机,拍照怎么用教会他,三天之内要能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