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散落着几张新印出的报纸。
白世维伸手将最上面的一份《申报》扯过来,头版黑体大字横排:越界路突发枪案,华人便衣队长当街伏诛。
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推,抬头看向桌案后的徐望川,语气压得很低:“刚收到曹家渡眼线和巡捕房内线的密报,李士群昨晚又疯了。”
白世维没有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把报纸翻了个面扣住。
“他在周大年死的地方没搜到公文包,转头就带人冲了曹家渡圣公会分堂。米勒牧师和修女连带十几个华人教众,不分青红皂白全塞进了卡车,好像你看上的那个也进去了。”
陈恭澍靠在沙发里。
白世维扫了他一眼,继续说。
“工部局那边派了巡捕过去拦,两边当街拉枪栓对峙了一刻钟,最后李士群拿‘通匪嫌疑’顶回去,硬是把人带回了七十六号。”
他停了一下,拿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
“现在这报纸也就敢登个当街死人的标题,别的什么也不敢说了,我看现在的记者也都被日本人吓得够呛。”
陈恭澍鼻腔里哼了一声。
“偌大的上海现在还有多少人真心抗日,也就咱们再抛头颅洒热血。”
“但李士群这步棋走的有点蠢,他连洋人放不放得住都没想过。影佐不会让他把美国人关超过一天。”
徐望川开口说道。
“蠢不蠢的再说,老陈行动的事暂时暂停吧,你从现在开始配合老白。”
“老白,你这边跟进。查清楚日本人还有上海产业整理处对日占区英美资产的接受情况。”
白世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梅机关,二楼办公室。
影佐祯昭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
涩谷站在桌前,把七十六号昨夜抓捕美国牧师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影佐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字。
笔尖搁在纸面上太久,墨水洇开一块,他似乎没注意到。
“那个没过牧师在七十六号关了一夜?”
“是。李士群认为丢失的公文包跟教堂里的人有关,想严刑审问,但目前还没敢对美国人直接动刑。”
涩谷低着头回答。
影佐把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轻。
“我让他找凶手。”
“他找不到,就去抓美国人。桥本少将那边刚因为便衣队长被杀追问过我,现在领事馆的外交照会一递到军部,第一个被问的还是我。”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涩谷面前。
“李士群想用他的无能,给帝国制造一场外交事故。”
影佐看向门外。
“宫九到了吗?”
“在外面候命。”
“让他去七十六号。”
影佐转过身,走回桌后坐下,从笔架上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让李士群放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他低下头,继续在文件上写字。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会议室。
李士群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领带被扯松了一半,左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捂着太阳穴,指缝间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吴四宝站在窗边,半边肩膀靠着窗框。
他没有看楼下的院子,而是侧着头看李士群,嘴角绑得紧。
“主任,那个美国老头问了一晚上,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公文包。”
吴四宝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抱在胸前。
“要不上点手段吧。不见血他们不当回事。”
“上手段?”
李士群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往桌面上一拍。
“你打死他,影佐明天就能把我的脑袋摆在公董局桌上!”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吸了一口气。
“不准动刑。先饿他一天。把那些华人教众拉到他面前打,一个一个打。只要能撬出那包文件的下落……”
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锁头弹了一声。
涩谷穿着军靴,步子又重又快,跨进会议室。
右手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箍得铁青。
吴四宝手往腰间摸了一下,看清是日本人,又收了回来。
涩谷走到桌前,目光越过吴四宝,落在李士群脸上。
“李主任。”
“梅机关,命令。放人。”
“你的人,抓不到凶手。美国人,不是你能碰的。”
“五分钟。我要看见,美国人,从门走出去。”
李士群喉结动了动。
盯着涩谷看了三秒,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现在放人,昨晚的抓捕就成了笑话。
不放人,面前这个日本军曹能当场把他的办公桌掀了。
他转过头看吴四宝。
“去放人。”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干得像刮铁皮。
吴四宝咬了一下后槽牙,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涩谷看都没再看李士群一眼,转身出了门。
军靴声一步步远了。
会议室里没人了。
李士群站在桌边,两只手还撑着桌沿。
他低头盯着桌面,像是在看那些堆着的审讯记录和空白口供纸。
过了很久,他抬起脚,把面前的实木椅子踹翻在地。
椅子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攥白的手,手指还在抖。
没去扶那把椅子。
转过身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特务们来来回回搬东西。
那些人没一个往楼上看。
下午,大丰贸易行后院。
徐望川换了一件深灰色长衫,把一顶呢绒礼帽在手里转了一圈,扣在头上。
马驰原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带着急,鞋底还沾着外头弄堂里的泥。
“川哥,七十六号那边消息,那个美国牧师和教堂的人,全放了。刚放的。”
他喘了半口气。
“听说是宫九直接去七十六号下的命令。”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那些华人教众不知道挨了多少,放出来的时候有人是被架着走的。”
徐望川正在系长衫的盘扣,手指慢了半拍。
那颗扣子没系上去,他也没再摸。
愣了半拍,才把扣子慢慢扣好。
“备车。”
“去哪?”马驰原问。
徐望川把礼帽压低了一寸。
“去曹家渡。到教堂附近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