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死死顶在徐望川的额头上,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骨头里渗。
周围的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烟、汗水和机油的味道,伴随着人群散去后留下的死寂,显得格外压抑。
那个满脸横肉的中统特务,眼睛里布满血丝,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这个小白脸即将崩溃的表情。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徐望川的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不是不怕死,前世今生,他对死亡的恐惧与生俱来。但他更清楚,在这种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己死不了。今天这件事,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自己就不可能不管。
就这么简单。
周建生的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张弓,他站在徐望川身后半步,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只要前面那个拿枪的特务手指稍微动一下,他有把握在子弹出膛前拧断对方的脖子。秦铮的手也揣在衣兜里,宽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把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匕首,那是他在特训班的毕业“礼物”,专门用来在人群里捅人腰子。
新来的卢静怡被这阵仗吓得手心全是汗,她学的是法医和开锁,在学校里解剖过无数尸体,却从没被人用枪这么指着过。吴泊宁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动着计算的光芒,他在飞快分析眼前的局势,以及这个刚上任的组长会如何应对。
整个队伍里,只有宫九和徐望川一样,纹丝不动。
“说话!哑巴了?”横肉脸特务见徐望川不作声,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枪口又往前送了送,语气越发凶狠,“我数三声,不交代清楚,老子一枪崩了你!”
站在徐望川身后的宫九,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拔枪,也没有任何戒备的动作,只是慢条斯理地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牛皮皮夹。
然后,他手臂一扬,那个皮夹带着风声,不偏不倚,直接甩在了横肉脸特务的胸口上。
啪。
一声轻响。
动作轻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侮辱。
“看清楚了再动手。”宫九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火气,但那股子冷意,比枪口还瘆人。
横肉脸特务被这一下打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接住皮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着这么多手下和路人的面被人这么羞辱,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他恶狠狠地瞪了宫九一眼,就要发作,但手里的皮夹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忿地打开了皮夹。
里面只有一张蓝色封皮的证件。
当他看清证件上那一行烫金大字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复兴社特务处”。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复兴社特务处!那是戴笠的地盘!
特别督查组,这个名头他没听过,但能冠上“特别”二字,直接归处本部管的,里面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组长徐望川的名字下面。
那里盖着一个鲜红色的方形印章。
四个小篆字体,清晰无比。
戴笠亲批。
轰的一声,横肉脸特务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握着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戴笠……这两个字在南京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连他们科长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活阎王。自己刚刚,竟然用枪指着戴笠亲批的督查组长?
“看清楚了?”
徐望川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横肉脸特务的脸上一寸寸刮过。他没有去推开那把枪,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因为他的前进而更深地陷进了他的额头皮肤里。
“党务调查科的威风,徐某今天算是领教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过,我的人,也是你们能用枪指的?”
他侧过头,凑到那特务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徐主任,就说我徐望川在杭州车站问他好。还有……”
徐望川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谁家的狗,就拴好链子。别一大早没吃饭,就放出来乱咬人,传出去,丢的可是主人的脸。”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横肉脸特务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手里的枪像是忽然有了千斤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长官……徐……徐长官……误会,天大的误会!”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弯腰作揖,“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长官,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他那几个手下全都看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滚。”徐望川只说了一个字。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横肉脸特务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枪,点头哈腰地连连后退,然后转身冲着自己那帮还愣着的手下吼道:“都他妈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一群中统特务,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比丧家之犬还要狼狈,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车站警察和周围的旅客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向徐望川这一行人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提防,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宫九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枪,随手抛给了不远处的车站警察,然后将那个皮夹递还给徐望川。
整个过程中,徐望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接过皮夹,揣进内袋,转身看着自己的几个下属。
卢静怡张着嘴,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吴泊宁则在低头沉思,显然,刚才这堂生动的“权力课”让他对这个新上司有了全新的认识。秦铮和周建生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上车。”
徐望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率先迈步,朝着检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