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队列中一声极轻的笑，在薛振武话音落下的瞬间，显得无比刺耳。
薛振武那张脸猛地转过来，视线精准地钉在了徐望川身上。
“很好笑吗？”
刹那间，整个训练场三十多道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那股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徐望川心念急转，明白自己想起了后世拳王咬耳朵的烂梗，却没想到被这活阎王抓了个正着。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出队列，军靴踏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报告教官，不好笑。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做得对。”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
“哦？”薛振武一步步走下高台，他每走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就重一分，“姓名？”
“徐望川！”
“练过？”
“略懂皮毛。”徐望川没撒谎，自己前世在军训的时候确实练过军体拳，就算说出来也没人知道。
“很好。”
薛振武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那你跟我练练。我不还手，你尽管攻，也让大家看看实战。”
成啊，不就是打架嘛，谁怕谁啊。
徐望川心里跃跃欲试。
再说了，输给你也不丢人。
喝！
徐望川回忆着前世看的那些竞技格斗，摆个架势，调整呼吸，嘴里大喝一声，右腿飞起，朝着薛振武一脚踢去。
这一脚，看着还行，势大力足。
可薛振武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就在腿影即将命中面门的刹那，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徐望川的脚踝。同时，右手化掌为刀，对着徐望川小腿的迎面骨，狠狠劈下。
咔嚓！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却比骨折更令人头皮发麻。那是筋骨被强行搓开、撕裂的脆响！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小腿炸开，瞬间传遍全身。徐望川身体失控，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掼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卧槽，疼，这他妈真下死手啊！
“起来。”
薛振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用了三分力。这是八极拳的‘搓’字诀，专破下盘。战场上你用这种花架子，已经死了。”
“是！”
队列里，三十八名学员噤若寒蝉，齐声应答，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徐望川咬碎了后槽牙，强忍着小腿传来的阵阵抽搐，双手撑着泥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在不受控制地抖动，但他的脑子里，却在疯狂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出手角度、发力方式、扣腕的力道……
“愣着干什么？怕了？”薛振武挑了挑眉。
徐望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再废话。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出去。
这一次是直拳，迅疾如电，直捣面门！
薛振武不退反进，同样一拳轰出。
后发，却先至。
砰！
徐望川只觉得鼻梁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股无法形容的酸麻感直冲天灵盖，温热的液体瞬间不受控制地从鼻腔里涌出。他踉跄后退，视线都变得模糊。
“西洋拳，讲究的就是快、准、狠。”薛振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如同惊雷，“你的拳头太软，意图太明显！真正的杀招，是要藏在骨子里的，是身体的本能！”
接下来的半小时，彻底成了徐望川一个人的炼狱。
他被一次次摔进泥里，被一次次锁住关节，被一次次击倒在地。
每一次倒下，都伴随着薛振武冷酷的解说。
“这是暹罗拳的肘击，发力在腰，杀伤在肘尖……”
“这是柔道的关节固技，一旦被锁死，神仙也难脱……”
徐望川再一次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的军装已经彻底变成了泥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裂开了口子，整个人狼狈不堪。但他那双被血和泥浆模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薛振武的手、脚、腰、胯，贪婪地记忆着每一个动作的轨迹。
他用身体最剧烈的疼痛，去镌刻这些致命的杀人技巧。
“还能打？”薛振武看着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年轻人。
“报告教官，能！”徐望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血水，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学生还没学会怎么赢，但学会了怎么挨打。”
“挨打也是学问。”薛振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归队。”
“是！”
下午的对练，整个训练场的气氛都变了。
或许是被徐望川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刺激到了，所有学员都像是发了疯的狼崽子，出手异常凶狠。
徐望川的对手是他的室友，钱博文。
“老徐，你这……你轻点儿啊……”钱博文看着满脸血污、眼神骇人的徐望川，心里直打鼓。
徐望川没吭声，只是猛地一个贴身。
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大开大合的招式。就在两人身体纠缠的瞬间，他膝盖毫无征兆地猛然提起，对着钱博文的裆部，就是一记阴狠至极的膝撞。
“嗷——！”
钱博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捂着裤裆像只被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徐望川！我操你大爷的……你……你下死手啊！”
“对不起，对不起！”徐望川实在是太投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出手黑了点：“哎......你没事吧，没事吧？”
“徐望川，我这里要是废了，他妈的和你玩命！”
远处，高台之上。
薛振武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上，嘴角竟微微挑了一下：“李教官，你这学生，是个狠角色。学得真他娘的快。”
李泾川一直站在阴影里，看着场中那个浑身狼狈却站得像一杆标枪的年轻人，语气平静：“不狠，怎么在南京那种地方活下来？不过你明天下手悠着点，别真给我打废了。”
“放心，这小子骨头硬着呢。”
……
晚饭后，并没有徐望川预想中的政治课。李泾川把他单独叫到了小教室。
“你的外语底子不错，英语算过了。但日语，只会几句日常对话，远远不够。”李泾川将一份崭新的教材扔在桌上，“干我们这一行，不仅要懂敌人的语言，还要懂他们的文化、思维方式。”
徐望川点头：“学生明白。”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老师。她是真正的日本通，也是咱们特训班花大价钱请来的特别顾问。”
李泾川看了看腕表：“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木屐声。
哒、哒、哒。
声音不疾不徐，在小教室门口停住。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若有若无的樱花香气混杂着一丝清冷的风，涌了进来。
徐望川下意识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雅和服，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女人……
那张脸，赫然是一张他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面孔。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