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刚照进病房的窗户。
病房的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徐望川趴在病床上,听到这脚步声,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大半。他费力地扭过头,看见一身中山装的戴笠站在床尾,身后只跟戴笠的贴身秘书贾金南。
宫九正在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刀刃贴着果皮。周建生更是直接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赶紧敬礼,却被戴笠挥了挥手打断了。
戴笠没说话,只是绕着病床走了一圈。
他的视线落在徐望川背上那层厚厚的纱布上,那里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长本事了。”
戴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让人发毛,“我让你在外围待着,你却给我当敢死队去了?”
徐望川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躺着!”戴笠喝了一声,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怎么,嫌伤得不够重,想早点去忠烈祠占个位置?”
“处座……”徐望川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卑职无能,让处座费心了。”
“你是无能。”
戴笠冷哼一声,指着他的鼻子,“我的人,差点被日本人用手雷炸死。传出去,我戴某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骂得越狠,徐望川心里越稳。
这说明戴笠没把他当外人。要是戴笠客客气气地送花篮、发慰问金,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老九。”徐望川冲宫九使了个眼色。
宫九赶紧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黑色笔记本,双手递到戴笠面前。
“处座,这是从那个日谍身上搜出来的。”徐望川喘了口气,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扯痛,“小顾看过了,是私密暗语,没有母本破译不了。但我想,这东西在处座手里,总比在我这儿有用。”
戴笠接过本子,随意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看着徐望川那张惨白的脸,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交差。
“行了,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戴笠把本子递给身后的秘书,“这东西我会让电讯科去处理。至于你……”
戴笠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等你这身皮肉长好了,带着你的督查组给我滚到杭州去。”
徐望川一愣。
“余乐醒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戴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去特训班,格斗、射击、跟踪,哪样不行练哪样。练不死就往死里练。什么时候余副主任说你可以了,你再回来,否则,你就不用回来了。省的我还要给你收尸。”
这是要重点培养了。
徐望川心里一喜,刚要开口谢恩。
“哗啦——!”
一声脆响炸开。
没有任何征兆,病房那扇厚实的玻璃窗猛地爆裂,无数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进来。
“噗!”
一颗子弹钻进墙壁,崩起一团白色的墙灰。
戴笠愣住了。
“处座!”
一声嘶吼。
徐望川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在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背上的伤,忘记了自己是个伤员。
他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向戴笠,借着冲力,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戴笠狠狠扑倒在地!
“砰!砰!砰!”
又是三声枪响。
子弹打在病床上,棉絮纷飞。如果徐望川还在床上,现在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保护处座!”
宫九和周建生的反应极快。
两人几乎是同时拔枪,一脚踢翻了床头柜作为掩体,枪口分别指向窗口和病房大门。
“啊——!”
走廊外传来了护士的尖叫声,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的“噗噗”声,沉闷而致命。
徐望川死死压在戴笠身上。
“唔……”
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刚才那猛烈的一扑,让他背上刚刚恢复的伤口又崩裂了。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纱布,顺着他的脊背流淌下来,滴落在戴笠昂贵的中山装上。
戴笠抬起头,正好看到徐望川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冷汗顺着徐望川的额头往下淌,和血水混在一起。
但这年轻人没有动。
“徐望川……”戴笠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徐望川咬着牙,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老九!封住窗口!建生,守门!”
“明白!”
宫九抬手就是两枪,窗外对面楼顶的一个黑影晃了晃,缩了回去。
但真正的威胁在门外。
“轰!”
病房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冲了进来。
“找死!”
周建生怒吼一声,他不退反进,手里的枪连开三枪。
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但后面的杀手根本不顾同伴的死活,踩着尸体就往里冲,用子弹扫向病房内的每一个角落。
木屑横飞,花瓶炸裂。
“处座,往里挪!去卫生间死角!”徐望川忍着背上撕裂般的剧痛,推着戴笠往墙角蹭。
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戴笠看着那道血痕,看着这个为了保护自己连命都不要的下属,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名为“动容”的情绪。
……
同一时间,医院一楼大厅。
正在布置防务的陈啸云听到楼上传来的枪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那是特护病房的方向!
那是徐望川的病房!
最要命的是,戴笠今天就在那里!
“操!”
陈啸云一把甩掉手里的烟头,眼珠子瞬间红了。
如果在他的防区里,戴笠出了事,别说仕途,他全家老小都得去填秦淮河!
“一队二队!跟我上!”
陈啸云从腰间拔出手枪,一边往楼梯口冲,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给老子顶上去!处座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毙了你们所有人!”
……
302病房内。
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周建生的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直流,但他依然单手持枪,死死卡住门口的位置。
宫九的弹夹打空了,他缩回掩体,飞快地换着弹夹。
“组长!他们人太多了!火力太猛!”周建生大吼,“顶不住了!”
门外的走廊里,至少有七八个杀手正在交替掩护,一步步逼近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