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哲的底细摸清了,但怎么盯住他,成了徐望川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一个农学院教授,借职务之便,行勘察地理、绘制交通之实。整条线索逻辑严丝合缝,既符合其身份,又解释了他与小林雄介的情报交集。
可要滴水不漏地盯住一个大学教授,单凭他和宫九两个人,无异于痴人说梦。特务处本部的人员眼线混杂,不能动用。督查组的核心人手周建生和顾珂若,还被他按在陆军医院外围,演戏给陆明舟看。
徐望川的目光投向了下关码头。
那里鱼龙混杂,是南京城的下水道,也是消息最灵通的阴沟。杜彦龙那家新开张的“黑水安保公司”,正好能派上用场。
悦来茶楼,雅座。
杜彦龙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绸缎长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
“老杜,这场富贵,看你接不接得住。”
杜彦龙眼皮一跳,刚想把胸脯拍响,手抬到一半就被徐望川冷淡的眼神压了下去。
“徐长官,您这话说的。我杜老狗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别说接富贵,就是接刀子,您一句话,我眨个眼皮就算输。”
“少扯这些江湖切口。”徐望川把公文袋推过去,“打开。”
杜彦龙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是偷拍的,但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还是能认得清楚。背面写着名字、住址和金陵大学的职务。
“金哲,农学院教授。”徐望川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包厢里格外清脆,“我要知道这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干什么。吃了什么,见了谁,跟门口卖报纸的说了几句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杜彦龙捧着照片,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这种盯梢的活儿没少干,但这次的要求不一样。
“徐长官,这人……是红党?”他试探着问。
“不该问的别问。”徐望川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气看着他,“你只需要记住,我要他活在我的眼睛底下,但他自己绝不能察觉。要是让他发现不对劲,你那安保公司的牌子,趁早摘了当柴烧。”
杜彦龙后背一凉,连连点头:“明白。我手底下有几个机灵鬼,专门干这种跑腿盯梢的活。还有黄包车夫,都是流动的哨子,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光机灵不够,得守规矩。”徐望川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三组人,轮流跟。不许一直吊在屁股后面,到了路口就换人。宁可跟丢,也不能让他起疑。在他家附近找个制高点,二十四小时盯着窗口。”
“是!我这就去办!”杜彦龙赶紧把照片揣进怀里。
当天下午,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金陵大学周围悄然张开。几个穿着破烂马褂的车夫在街口蹲活儿,修鞋的匠人换了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金哲家的大门。
徐望川也没闲着,他在金哲家斜对面街的民房里租了个单间。从窗帘后用望远镜,能把金哲家阳台的情况尽收眼底。
第一天,金哲上课,买菜,回家,再没出门。
第二天,金哲去图书馆借书,在长椅上发呆,和校工点头。
徐望川翻看着杜彦龙送来的记录,眉头越锁越紧。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杯白开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表现得越正常,就越说明他在极力压抑。
白川秀一那边也是死一般的寂静。陆军医院的“假小林”躺了三天,日本人硬是沉得住气。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谁先急,谁就输。
第四天正午,徐望川正对着地图上金哲的行动轨迹发呆,门板突然被撞得砰砰作响。
杜彦龙手下的周四海冲了进来,他平日里最是稳重,但这会儿却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徐……徐长官!”周四海扶着门框,大口喘息,“出……出情况了!”
徐望川倒了杯凉水递过去:“喘匀了说,天塌不下来。”
周四海仰头灌下水,抹了把嘴,急声道:“撞车了!有人跟咱们一样,也在盯金哲!”
徐望川眼皮一抬,等了四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怎么发现的?”
“今儿礼拜天,金哲一早出门,回来时在路口叫车。咱们的车夫王阿贵刚要上去,突然蹿出个人,也拦阿贵的车,让他跟着金哲的车,保持距离!”
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前:“那个车夫怎么处理的?”
“阿贵机灵,假装没听清,磨蹭着拉上那人,立马给路边的兄弟打了手势。消息这才传回来。”
“人现在在哪?”
“金哲去了平仓巷的裁缝铺。那个盯梢的没进,就在斜对面的馄饨摊坐着。兄弟们在周围散开了,等您示下。”
“平仓巷……”徐望川低声重复。
“走,去看看那位钓鱼的人。”
平仓巷,午市刚过,街上依旧热闹,空气中混杂着油炸的焦香和烂菜叶的腐臭。
徐望川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宫九穿着短打扮,提着两捆青菜,像个帮厨的伙计。他在巷口石墩上坐着,看见徐望川,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裁缝铺还在量身,那只鸟没飞。”宫九声音极低,“馄饨摊那个,青布长衫,三十多岁,左手手背有颗痣。”
徐望川脚步没停,在旁边一个旧书摊前站定。他随手拿起一本破旧的《曾文正公家书》,视线却穿过书摊老板的肩膀,落在那个馄饨摊上。
男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既能监视裁缝铺门口,又能将巷子两头尽收眼底。
桌上的馄饨已经凉透,飘着一层凝固的猪油。他拿着汤匙偶尔搅动,却一口没吃。
徐望川注意到,那人看似在发呆,但眼珠每隔几秒就会极快地扫动一次。左边街口,中间裁缝铺,右边过往行人。这种频率和节奏,是长期受过专业训练才有的本能。
徐望川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金哲不过是个诱饵。日本人根本没信过这个教授,他们在用他甄别,在确认金哲到底有没有被特务处策反。
如果特务处今天动了金哲,这个躲在馄饨摊后的鬼,立刻就会切断联系,甚至直接灭口。
好算计。可惜,遇到了他。
徐望川把书扔回摊子,转身与宫九擦肩而过,命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传达下去。
“撤掉所有盯着金哲的人。把杜彦龙的人全撒出去,死死咬住那个吃馄饨的。”
宫九心领神会,提着青菜晃悠着走了。
徐望川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个还在假装吃馄饨的男人,眼神里透出一股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冰冷与兴奋。
金哲这条线,到此为止了。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