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医院,特护病房。
惨白的灯光下,徐望川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转的吊扇。
吱呀…吱呀…
比枪声好听,但依旧让他心烦意乱。
麻药劲儿正在退潮,左肩的知觉像是被一点点重新灌了铅,沉重,随即而来的,是浪潮般汹涌的剧痛。
真他妈的疼。
原来这就是中枪的感觉。
徐望川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脑子里回放着码头的那一幕。
中村正男拔枪的动作,他看见了。
可看见,和身体能反应过来,是两码事。
他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只是个脑子里装着一堆谍战剧的冒牌货。那一瞬间,他想躲,想扑,想做出周建生教过的所有规避动作。
可身体僵了。
脑子吼着快跑,两条腿却像灌了水泥。
最终,只是一个笨拙的、出于求生本能的侧身。
然后,枪响了。
子弹撕裂皮肉的闷响,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电影,更不是小说。
这是1934年的南京,一颗子弹,真的会死人。
操……
徐望川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这都穿越过来好几个月了,别人家的主角不是有系统就是有异能,最不济也给个过目不忘。
老子的金手指呢?
就他妈是这颗钻进肩膀的子弹吗?
看样子,这事过去后要找周建生好好教教我实战,不光实战,宫九的跟踪也要学,顾珂若的日语也要学!
但是,受伤了……
这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第一,自己初来乍到,根基太浅,却接连立功,风头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一枪,是功劳,更是最好的护身符,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养伤”,从漩涡中心暂时退出来。
第二,日清商行这块肥肉,自己一个小小的队长就想一口吞下?痴人说梦!吃相太难看,会噎死自己。现在自己伤了,后续行动名正言顺地要由处里大佬接手,功劳他占了头功,风险却让别人去担,完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在特务处这种地方,光流汗不够,得流血。
这一枪,就是他徐望川递给戴老板最滚烫、最鲜血淋漓的投名状!
想通了这一切,徐望川感觉肩膀上的疼,都似乎轻了几分。
“水。”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
一杯温水立刻递到了嘴边。
是顾珂若。
她的手很稳,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徐望川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抬眼打量她。
这女人眼圈发红,神色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和……关切?
顾珂若确实很烦躁。
她搞不懂自己。
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流氓中枪时,心口猛地抽紧了一下,那感觉陌生又该死。
她明明很嫌弃这个油嘴滑舌、满肚子算计的家伙。
可现在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膀,那种嫌弃里,竟然钻出了一丝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担心。
为什么?
“怎么,看我没死,很失望?”徐望川虚弱地开口,话里的刺却一点没少。
顾珂若被他一句话噎得心头火起,那点莫名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放下水杯,冷着脸。
“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中枪。”
她的语气里带着审视,“以你的脑子,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徐望川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是脑子,身体是身体。”
他半真半假地自嘲,“我就是个坐办公室的,第一次听见真枪响,腿软了,没躲开,很奇怪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活该”咽了回去。
走廊外突然传来皮鞋踩踏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门,被推开。
戴笠一个人走了进来。
看到进来的事代理,顾珂若的脸色瞬间变了,条件反射般地站得笔直。
“处座。”
顾珂若低头敬礼,声音绷紧。
戴笠没看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顾珂若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病房,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徐望川挣扎着想坐起来。
一只干燥而有力的手掌按住了他完好的右肩。
“躺着。”
戴笠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徐望川惨白的脸。
“日本人打的?”
“是。”
“这一枪,没打死你,算你命大。”戴笠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要是没这一枪,今晚的事,还真不好收场。”
徐望川心里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猜对了。
老板看懂了他的价值。
“给处座惹麻烦了。”徐望川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属下……咽不下这口气!咱们特务处查抄违禁品,他们日本人竟敢公然开枪!”
戴笠终于冷哼一声。
“徐恩曾已经告到侍从室去了。”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说你勾结黑帮,抢劫友军,破坏邦交。每一顶帽子,都够枪毙你五回。”
徐望川脸上毫无惧色。
“报告处座,现场缴获六箱红丸,二十箱烟土。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戴笠敲击的手指猛地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没错,铁证如山。”
“哈哈,徐恩曾现在的脸色,比你这张脸,可要难看得多。”
戴笠身体微微前倾,看的出戴笠现在心情不错。
“这事,做得很好。”
“但是,日清商行那边,你怎么看?”
徐望川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处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佐藤健一现在肯定躲在领事馆里,等着外交部向我们施压。这是他们的傲慢,也是我们的机会!”
徐望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没停。
“我现在躺在这,就是最好的外交筹码!”
“日本商行武装贩毒,枪击国府执法人员,致其重伤!”
“这个标题,只要明天一见报,舆论就能把日本领事馆淹死!到时候,不是我们给他们交代,是他们,要给我们整个国民政府一个交代!”
他喘了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处座,趁他病,要他命!让行动科的兄弟们立刻动手,以‘走私毒品’为名,直接抄了日清商行那个老窝!”
“不仅能端掉一个日本人的间谍据点,还能把徐恩曾的脸彻底踩进泥里!这功劳,这名声,都是处座您的!”
“至于黑锅……”
徐望川指了指自己缠满纱布的肩膀,惨然一笑。
“我来背。”
“我一个‘愣头青’为了查走私,一时冲动,很合理,不是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戴笠看着徐望川,眼神变了。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陈啸云和沈怀远,已经在集结了。”
戴笠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原来这个老狐狸早就准备好了。
戴笠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
“伤养好了,赶紧滚回来。”
“处里要成立一个特别督查组。”
“但这个组长,身手可不能像你这么菜,第一次行动就让人抬着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徐望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陷进枕头里,后背的病号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用没受伤的手,从枕头下摸出那半包被压扁的“三炮台”,笨拙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有火。
他就那么干叼着,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佐藤健一。
徐恩曾。
老子这一枪,没白挨。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