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西,忘归茶馆。
名字倒是雅致,可惜雅间里的空气十分沉闷。
徐望川独自坐着, 他今天一个人也没带,甚至别人都不知道他出来干什么。
他在等一人,藏本英明。
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藏本英明像只受惊的耗子,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不起眼的灰色西装满是褶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宿醉未醒的酸腐气。
他在徐望川对面坐下,双手局促不安地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着裤缝,根本不敢抬头看徐望川的眼睛。
“徐……徐先生。”
“我已经安全回到领事馆了,须磨总领事……还有大家,都相信了我的说辞,没有人怀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外交人员,能力有限。太危险的事情,我真的做不了……我们之间的合作,是不是可以……”
他想说“到此为止”。
这几天,他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紫金山那个阴冷的山洞,和徐望川那张带着微笑却比恶鬼还可怕的脸。
他后悔了,他怕得要死。跟中国特务合作,一旦暴露,他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徐望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藏本英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渊。
这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徐望川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一句话。
他将信封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藏本君,初次合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藏本英明愣住了。
他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触碰到信封。
好厚。
他偷偷捏开信封的一角,一抹熟悉的绿色映入眼帘。
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美金!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这一沓,起码一千美金!
按照黑市的汇率,一千美金,那就是三千四百多块大洋,换成日元……那是他这个狗屁副领事不吃不喝干三年都攒不到的巨款!
中国特务都这么有钱的吗?!
徐望川点燃一支“三炮台”,烟雾缭绕中,他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我只想知道日清商行的一些情况。”
“对于在南京工作多年的藏本君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藏本英明猛地抬起头。
“咱们之间只是简单的交易关系,你放心。”徐望川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不过作为朋友,我想给你一句忠告。藏本君,摸着良心问问,你在领事馆里,算人还是算狗?须磨看得起你吗?你那些同僚,背后怎么笑话你的?你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当个受气包?”
“现在,你的朋友给了你一个发财的好机会。有了钱,你可以给远在日本的家人更好的生活,也可以上下打点,把自己的位置再挪一挪。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能放弃呢!”
藏本英明眼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狂热的贪婪。
他一把将那个信封抓过来,动作快得像怕它飞走一样,飞速塞进自己西装的内袋里,胸口被撑得鼓鼓囊囊。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日清商行我清楚!它的负责人叫佐藤健一,表面上是领事馆的商务专员,实际上,他是陆军参谋本部的人!”
“商行里除了他,还有六个日本人,全都是军人出身!”
“整个商行,其实就是我们领事馆武官处的资产,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藏本英明几乎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甚至还主动补充了一些徐望川没问到的细节,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徐望川满意地点点头。
他掐灭了烟,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物件,推了过去。
一台德国莱卡生产的袖珍相机。
“我需要日清商行的所有资料。”
“负责人佐藤健一,以及他手下所有日籍、台籍员工的详细档案,越详细越好。”
“我知道,这些资料,你们领事馆都有备案。”
藏本英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光了。
“不不不!徐先生,这太危险了!档案室是禁区!被发现会没命的!真的会没命的!”
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钱虽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呵呵。”
徐望川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相机,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也对,这事确实有风险。看来,是我高估了藏本君的能力。也难怪,你在副领事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嘴里像是无意间感叹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藏本英明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徐望川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刀。
“事成之后,还有两千美金。”
两千美金!
虚荣、贪婪、对未来的幻想,像三头饿狼,瞬间撕碎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一把从徐望川手里夺过了那台冰冷的相机。
“七天!”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我七天时间!”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徐望川一眼,抓起帽子,仓皇地冲出了雅间,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徐望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妈的,小样儿,还治不了你?被同僚排挤的穷光蛋。
……
戴笠办公室。
徐望川将那本从刘彪处缴获的、记录着毒品交易的西式硬壳账本,恭敬地放在了戴笠宽大的办公桌上。
“处座,目前只查到了毒品走私账目,但是,据刘彪交代,后天晚上下半夜,华美公司会有一艘船靠岸,为日清商行转运一批‘货’,量很大。”
“属下想,在后天晚上,联合下关警察分局的李正廷,以‘查抄违禁品’为由,对华美的商船进行突击检查,争取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戴笠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动华美的船,就是打徐恩曾的脸。望川,你这是想让我和徐恩曾,一起去委座面前打擂台吗?”
操,果然是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关键。徐望川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是一片赤诚,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不!处座!”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大了几分,“此事,与处座无关,与特务处无关!”
“是属下立功心切,发现了日清商行走私毒品的线索,并未向您汇报,直接联合下关警察局开展的行动。”
“若此事成功,缴获的所有钱款物资、证据,悉数上交处里!我们就能捏着徐恩曾的把柄,名正言顺地去端掉日清商行这个日本人的窝点!”
戴笠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徐望川。
“你倒是有积分胆色。”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听不出喜怒,“缴获的钱款……你就不动心?”
又来这套!徐望川心里暗骂,脸上却笑得更真诚了。
“处座,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但这是能让处座在委座面前强压徐恩曾一头的机会,插手华美走私业务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能为处座分忧,是望川最大的前程!”
戴笠终于转过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很好。”
戴笠看着徐望川,最后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