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政南换了一身行头,藏青色的条纹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老板,直接去新都大戏院?”
“嗯,老陈看我换的这身怎么样?”
后座的徐望川闭目养神,闻言说道。
他身上也换了一套昂贵的英国定制西装,料子挺括,把他整个人的身形衬得越发修长。
“老板,您这身配的就像是南京城里的富家公子!”
“老陈你是想说纨绔子弟吧!”
这身行头,连同陈政南那一套,都是从印有富的“遗产”里扒拉出来的。
那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在吃穿用度上,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老板,这个程雪瑞,听老九说不是个善茬。”陈政南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平静的侧脸,“青帮季云卿的女弟子,又是中统徐主任的心腹,黑白两道通吃。咱们这么直接找上门,会不会太扎眼了?”
“就是要扎眼。”
他扯了扯嘴角。
“咱们现在是‘兴隆贸易公司’,是正经商人。商人不登门拜访,难道还翻墙进去不成?”
陈政南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底了。
他懂了,老板这是要去砸场子,而且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微笑着去砸场子。
这种事,他最喜欢干了。
新都大戏院,南京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
门童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法国香水、雪茄和脂粉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徐望川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今日名角:白玉霜”的水牌,心里没半点波澜。
妈的,要不是为了任务,这种咿咿呀呀的调调,他听着就犯困。
陈政南熟门熟路地从怀里摸出一沓法币塞给领路的侍应生,那侍应生脸上的笑容立马真诚了十倍,一路哈着腰,把两人引向了二楼最好的观景包厢。
刚在铺着猩红丝绒的沙发上坐下,楼下戏台便锣鼓喧天,开场了。
徐望川对台上的才子佳人没兴趣,他的目光,一直在楼下那些攒动的人头里逡巡。
这儿就是南京上流社会的缩影。
穿着军装的,穿着长衫的,穿着西装的,还有穿着旗袍的……一张张带着笑的脸皮下面,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没过多久,陈政南低声提醒:“老板,来了。”
徐望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女人,在一群男人的众星捧月之下,正缓步走入正中间最显赫的一个包厢。
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妖娆,一袭开叉到大腿根的黑丝绒旗袍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象牙烟嘴,眼波流转间,既有风尘的妩媚,又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她就是程雪瑞。
“去,把我的名片递过去。”徐望川收回目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政南。
陈政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简简单单,只印着三行字。
兴隆贸易公司。
经理。
徐望川。
“就这么送过去?”
“告诉戏院的经理,让他转交。”徐望川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再附上一句话:想和程经理,谈一笔赚大钱的买卖。”
陈政南咧嘴一笑,转身出门办事去了。
徐望川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静静地等着鱼儿上钩。
果然,没等台上那出《西厢记》唱完第一折,包厢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陈政南拉开门,程雪瑞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微笑,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哪位是兴隆贸易的徐经理?”程雪瑞的目光在徐望川和陈政南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气场更足的徐望川身上。
“程经理,请坐。”徐望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却没起身。
程雪瑞也不介意,袅袅婷婷地坐下,两条裹着玻璃丝袜的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徐经理真是好大的手笔,一出手就包下新都最好的包厢。”她巧笑嫣然,话里却带着刺,“不知道徐经理说的‘更赚钱的买卖’,是指什么?小女子见识浅薄,可别被您给诓了去。”
这是把他当成那些想攀龙附凤的凯子了。
徐望川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跟她绕圈子。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华美贸易公司最近有一批去北方的‘棉纱’生意,做得特别红火。”
程雪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徐望川像是没看到,继续往下说:“生意好是好事,就是……我听说,这批‘棉纱’的损耗,似乎有点大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程雪瑞,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每周二晚上,下关码头上的那些搬运工,好像都特别紧张。也不知道是在紧张些什么。”
“哐当。”
程雪瑞手里那支象牙烟嘴,掉在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
她脸上那副从容得体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兴隆贸易?我怎么从来没在南京城里听说过这个名号!”
她锐利的目光盯在徐望川脸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打探华美的生意,你胆子不小!”
说罢,她缓缓捡起烟嘴,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师父是季云卿。华美公司背后,是党务调查科的徐主任。徐经理,我劝你一句,南京城的水很深,不是什么过江龙都能来搅和的。小心淹死了,连个捞尸的人都没有。”
徐望川却笑了。
他轻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程经理,你别紧张。”
他答非所问:“家兄姓沈,在复兴社特务处做点小事。”
程雪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徐望川弹了弹烟灰,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
“我们的老板,姓戴。”
“我们老板说,这南京城里的生意,不能只有姓徐的一个人做。也该有我们姓戴的,一份儿。”
复兴社特务处……老板姓戴……
她那张美艳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白。
她终于明白,坐在她对面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龙。
而是戴笠亲自放出来咬人的疯狗!
徐望川看着她吓傻了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小样儿,跟我玩背景?老子的老板是戴笠,专治你们这些牛鬼蛇神!
不过,戏还得往下演。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目光落在程雪瑞手腕上那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上。
“程经理这只镯子,真漂亮。”
“我们老板说了,大家都是给党国做事,和气生财嘛。我们只求财,不想伤了和气,更不想……伤了程经理这样的美人。”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这极致的压迫和突如其来的缓和,让程雪瑞的情绪像是坐上了过山车。
她僵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半分钟后,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比刚才更加妖媚动人。
她主动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徐望川遥遥示意。
“徐经理既然有通天的本事,那小女子自然愿意交个朋友。”
“不过,华美的生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款款走到徐望川身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醉人的香风几乎钻进了徐望川的鼻子里。
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徐望川的耳廓,红唇几乎贴了上去。
“日清商行那边,都是日本人,我动不了。”
“但是,我可以送徐经理一个‘礼物’。”
“我们华美公司,有个管账的会计,叫刘彪。这个人,或许对徐经理有用。”
程雪瑞直起身子,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看徐经理,有没有本事,吃下他了。”
徐望川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程雪瑞的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