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下关码头。
原本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红砖外墙、西洋风格明显的三层建筑。门口那块名为“兴隆贸易公司”的黄铜招牌,擦得锃亮,正午的太阳一照,金光闪闪,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嚣张劲儿。
徐望川站在总经理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的真皮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装修极其“考究”的办公室。
枣红色的实木护墙板、暗绿色的天鹅绒窗帘、还有那个大得离谱的水晶吊灯。
啧。
这审美,真是有够土的。
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绝对会被设计师喷成是“城乡结合部KtV至尊包厢风”。但在这个年代的南京,这就是排面,就是实力,就是洋气。
总务科那个王科长,确实是个人才,贪污经费是一把好手,搞这种面子工程更是一绝,但是不知道这老小子吃了多少回扣!
“老板,这……这椅子我不敢坐。”
老板!前世的牛马,这一世也终于体验体验什么是老板了!听到这声老板徐望川的心里乐开了花。
周建生站在那张进口的真皮沙发旁,两条腿稍微有点打弯,屁股悬在半空,就是落不下去。他那身新发下来的深灰色中山装绷得紧紧的,生怕把衣服撑破了,或者把那看起来就很贵的皮面给坐皱了。
“屁股长钉子了?”徐望川走到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条腿直接架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毫没坐相。
舒服。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
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不用闻审讯室里的血腥味和霉味了。这哪里是办公椅,这分明是权力的宝座。
“坐下!”徐望川抓起桌上的那包“三炮台”,抽出一根砸向周建生,“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窝。你个当保镖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不丢我的人?”
周建生手忙脚乱地接住烟,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半个屁股挪到了沙发沿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老板,这也太软了,跟坐棉花堆里似的,使不上劲。”周建生苦着脸,“万一有刺客,我这起身都慢半拍。”
“哪那么多刺客,这儿是下关,谁敢在这儿动我,我就让杜彦龙把他填了江。”
徐望川划燃打火机,深吸一口,看向正在角落里摆弄打字机的顾珂若。
这小丫头今天没穿那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军装。
这可是个稀罕景。
以前在处里,顾珂若永远是一身紧绷的军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那种禁欲感能让人牙痒痒。今天她换了一身素色的碎花旗袍,虽然不是那种开叉到大腿根的妖艳款,但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线条,一下子就勾勒出来了。
尤其是她低头看文件时,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和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徐望川眯着眼,多看了两眼。
啧,这才是生活。
一边抽着特供烟,一边欣赏美女下属干活,这万恶的旧社会,确实有它堕落的魅力。上辈子那些画大饼的老板,哪有这待遇?
“咳。”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望川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侵略性的视线,顾珂若敲键盘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那双杏眼狠狠地瞪了过来,甚至还示威性地把打字机的换行杆重重一扳。
“咔嚓!”一声脆响。
“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小顾啊,注意态度。”徐望川也不恼,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坏笑,“我现在是你老板,你是我的女秘书。哪有秘书这么跟老板说话的?信不信我扣你工资?”
“你敢!”
顾珂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站起来,“我是戴老板派来的译电员,不是你的私人丫鬟!还有,这旗袍穿着干活太不方便了,我要换回军装!”
“打住。”
徐望川摆摆手,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指了指门外。
“这里是兴隆贸易公司,门口人来人往的都是做生意的老板、跑码头的把头。你穿个军装坐在这儿,腰里再别把枪,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特务机构的据点?”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扎眼。大隐隐于市,懂不懂?再说了……”
徐望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又变得不正经起来:“这旗袍多好看,显得咱们公司有档次。以后这种衣服多买几件,报公司账,算工装。”
顾珂若张了张嘴,想反驳那句“大隐隐于市”,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歪理。最后只能红着脸,恨恨地坐下,嘴里嘟囔着:“流氓……我看你就是想看……”
“你说什么?大声点?”
“流氓!”顾珂若脸一红,扭过头去继续敲打字机,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发泄。
徐望川嘿嘿一笑。调戏这种纯情又有原则的女特务,简直是他在这个高压年代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就在这时。
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政南走了进来。
徐望川只瞥了一眼,刚抿进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绝了。
这老小子,简直是把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投了个胎。
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藏青色条纹西装,那是上海滩大班才穿的高档货。
头发上抹的发蜡,厚得能滑倒苍蝇。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平光镜,手里还夹着个鳄鱼皮的公文包。
原本那股子老特务的阴狠、算计,被这身行头遮得严严实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却又极其真实的——
买办气质。
如果此时再给他手里塞根文明棍,这货就是活脱脱的电影反派。
那种专门给太君带路、笑里藏刀的斯文败类。
“哟,陈经理。”
徐望川忍着笑,上下打量着这位得力干将。
“这身皮囊不错啊。”
“走在街上要是不挨两板砖,都对不起你这股子汉奸味儿。”
陈政南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整了整领带,走到徐望川面前,微微一躬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板过奖了。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有个生意人的样子。”
“学得挺快。”徐望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人到齐了。
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阴影里的宫九,也抬起了头。
徐望川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公司开张了,咱们就把话摊开说。虽然外面挂的是贸易公司的牌子,但咱们干的买卖,比贸易难做一百倍。”
“小顾,你负责内勤。所有进出的账目、文件、还有跟处座那边的电文往来,上传下达都是你的事,明白吗?”
顾珂若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我们靠什么赚钱?”
徐望川叹了口气,这年代的人对金融操作简直一无所知。
“简单来说,我们的船要跑,货要动,但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流水,要有资金进出的记录。”徐望川指了指陈政南,“这事儿老陈懂。”
陈政南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奸商特有的笑容:“顾小姐,咱们这叫‘过手’。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在这个池子里洗一洗,拿出来那就是干干净净的利润。”
“老陈,你可以啊。”徐望川有些惊讶,这老特务悟性够高,一点就透,“这副经理的位置你坐得稳。”
“都是老板教导有方。”陈政南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徐望川摆摆手,接着布置:“老陈,虽说咱们现在不着急赚钱,但是也不能总赔钱,兴隆公司暂时交给你打理,该雇人雇人,该做的生意要做。”
“明白。”陈政南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