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拎着那口沉甸甸的皮箱,站在戴笠办公室门前,抬手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三分钟,里面没动静,他也就不敲门。
直到里头传来一声咳嗽,徐望川才喊了声“报告”,推门而入。
屋里光线并不算亮,戴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中央日报》,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前的空地。
徐望川啪地立正:“报告处座,昨晚行动三队奉命肃清下关码头通敌势力,抓获日本间谍嫌疑人两名,缴获若干赃款赃物。此为部分缴获,特来上交。”
他弯腰,打开了那个装满古董珠宝和那张花旗银行存单的箱子。
戴笠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没看那堆金子,目光先是在徐望川脸上转了一圈。徐望川坦然地站着,目不斜视,呼吸匀称。
“多少?”戴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现大洋七千,大黄鱼二十七根,法币三万,美金存单十五万。”徐望川报数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
徐望川说:“处座,这箱子里是给您的。印有富和王德勇家里抄出来的现大洋和法币,属下斗胆,留在了队里,充作三队的启动资金和线人费。”
这叫把话说明。大头交上去,小头自己留,但是不藏着掖着。
“你倒是会做人情!三队现在五个军官都是精英,你别给老子带垮了!”
“钱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戴笠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这十五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就一点没动心?”
“望川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心思。”
“因为望川知道,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但只要跟着处座,将来什么都会有。比起前程,这点钱,就是废纸!”
啪。
存单被拍在桌上。
戴笠笑了。
那张阴沉的脸瞬间生动起来,像是从阴间回到了阳间。
他很满意。
不是满意钱,是满意这条狗,够聪明,够忠诚。
“你小子。”
戴笠随手合上箱盖,把那一箱子金光灿灿的财富推到桌子下层,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垃圾。
“这张存单,拿回去。”
徐望川一愣,双手接过。
“取出来,五万美金做‘兴隆贸易’的本金。公司是你提议的,要是年底账面上不好看,我扒了你的皮。”
戴笠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剩下的十万,全部换成小黄鱼,送到我这来。”
“是!”
徐望川心中大定。
过关了。
收了钱,就是自己人。
这十万美金,就是他在复兴社特务处的买命钱,也是通天梯。
“一个地痞流氓,家底比我的少将站长还厚实。”
戴笠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孔有些模糊,“这只肥猪,你宰得好。下手够黑。”
他指了指那个箱子。
“那些珠宝古董,你自己处理。送礼也好,换枪也罢,我不问过程。我只要一样东西。”
戴笠竖起一根手指。
“结果。”
“行了,钱的事翻篇。”
戴笠突然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飘扬的旗帜,语气骤降至冰点。
“印有富那个废物交代的‘红丸’,你打算怎么查?”
提到“红丸”,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徐望川收起存单,正色道:“属下以为,既然是在徐恩曾的华美公司船上发现的夹带,咱们不能直接硬闯。中统那边都是属狗脸的,咬上了就很难缠。”
“继续说。”
“属下的想法是,帮徐主任‘清理门户’。”徐望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只查毒,不查人。只要抓到确凿的证据,就把这盆屎扣在具体的经手人头上,给徐恩曾留个台阶。面子给他,里子……归咱们特务处。”
戴笠转过身,盯着徐望川看了足足五秒钟。
突然,他大笑起来,指着徐望川:“你个小滑头!好一个面子给他,里子归我!既能打击日本人的毒品网,又能拿捏住中统的把柄,还能不让委座难做。你这是把官场那套琢磨透了啊!”
滑头?我不滑头,不早就让你们生吞活剥了!
徐望川嘿嘿一笑,适时地露出几分憨厚:“都是处座教导有方。”
“不过——”
戴笠笑声一收,脸色变得狰狞恐怖,“日本人这几年在东北搞这一套,是为了毁咱们的兵源,断咱们的种!现在居然敢把手伸到南京来!查!给我往死里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只要沾了这个字,杀无赦!”
这三个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办公室里回荡。
“是!”徐望川大声应答。
“滚吧!”戴笠挥了挥手。
从戴笠办公室出来,徐望川后背其实出了一层薄汗。跟这位特务处长打交道,比在审讯室里动刀子还累心。
他没急着下楼,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沈怀远的办公室。
沈怀远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见徐望川拎着那只箱子进来,脸上露出那种师兄特有的、略带戏谑的笑意。
“怎么?被处座骂出来了?”
徐望川把箱子放在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哪能啊,处座这是给我上课呢。”
他把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推到沈怀远面前。
“师兄,处座那份交了,这份是你的。”
沈怀远瞥了他一眼,没推辞。
手指一挑,盒盖弹开。
两枚翠绿欲滴的扳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成色极佳,显然是清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
沈怀远拿起一枚,对着窗外的阳光转了转。
绿意流淌。
“z这叫花子手里还真有不少好东西。”
沈怀远把扳指戴在大拇指上,试了试松紧,语气随意,“不过,昨晚洪公祠的动静,闹得有点大。”
徐望川动作一顿,放下茶杯。
“有人告状了?”
“告状倒不至于,谁不知道特务处是干什么的?”
沈怀远取下扳指,重新放回盒中,语气转淡,“但书记室那帮读圣贤书的笔杆子,最听不得惨叫声。王德勇叫了大半宿,今儿一早,几个文职参谋就在食堂嘀咕,说咱们行动队戾气太重,有伤天和。”
“伤天和?”
沈怀远压低声音,“处座早上就让让我转告你,下次这种事,要么堵上嘴,要么……找个没人的地方办。别在家里搞得血淋淋的,晦气。”
“还有那个李正廷。”
沈怀远把玩着扳指,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那就是个老油条,典型的墙头草。你昨晚那一出确实把他吓破了胆,但这种人,吓唬一次就够了。”
徐望川皱了皱眉,身子往前探了探:“师兄的意思是,还要留着他?”
“废话,杀了他谁给你管那帮黑皮狗?”
沈怀远白了他一眼。
“警察局毕竟是地头蛇,以后不管是你那兴隆公司的货,还是在码头布眼线,都绕不开这帮人。你现在把他逼太紧,万一他狗急跳墙去投了徐恩曾,恶心的是你自己。”
“阴柔一点,把人捏在手里用,才是本事。”
徐望川心里盘算了一下。
确实,若是把李正廷逼死了,上面再空降一个背景硬的局长下来,反倒不好控制。
不如留着这个有把柄的软蛋,当个提线木偶。
“行,听师兄的,回头我给他俩甜枣吃。”徐望川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经验之谈。昨晚那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发泄,以后确实得讲究点“吃相”。
“咱们科长那你去了吗?”
“没去,去了处座那就直接来你这了!”
“我也不白拿你的,科长那我替你去。咱们科长是处座一手带出来的,以后别忘了!”沈怀远指着那一箱珠宝说道。
徐望川赶紧起身:“多谢师兄提点。”
沈怀远赞许地点点头:“去吧。最近少往本部跑,把你的三队带好。记住,在特务处,只有手里的案子办得漂亮,腰杆子才硬。”
出了洪公祠,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徐望川钻进那辆黑色福特车,陈政南立刻发动了引擎。
“老陈,该打点的都完事?”
“队长,你别提了,总务的,书记室见咱们这么快又来送礼,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那就好,处里的人谁也不能拉下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哪块云彩有雨!”
“队长,那咱们现在去哪?”
“同仁医院。”徐望川靠在后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去看看咱们的杜老板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