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盏孤零零的钨丝灯泡悬在头顶,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拉长的人影。
周炳坤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悠悠转醒。
他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手腕处的绳索勒得他生疼。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他对面,好整以暇看着他的两个人。
沈怀远和徐望川。
“呜……呜……”
嘴里塞着的破布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还停留在沈怀远那记凶狠的勾拳上。
肠胃翻江倒海,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理智。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伸手,扯出了他嘴里那块油腻的布。
“咳……咳咳!”
新鲜空气涌入肺里,周炳坤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憋得通红。
他大口喘息着,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立刻色厉内荏地叫嚣起来。
“沈怀远!徐望川!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疯了?!我是二队队长!我要见处座!我要见处座!”
他拼命扭动身体,椅子被他弄得吱吱嘎嘎作响。
“你们敢动我!徐主任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沈怀远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手肘搭在桌子上,声音平稳地砸下第一块巨石。
“处座的命令,清理门户。”
周炳坤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你……你说什么?不可能!处座为什么要……”
“日本人那边,藏本英明已经指认你通敌。”
第二块巨石落下,周炳坤的幻想被砸得粉碎。
“日本人?怎么可能!胡说!藏本他……”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沈怀远,声音变得尖利。
“我知道了!沈怀远,是你!是你设局陷害我!你这是莫须有!你想整死我!”
徐望川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几件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
“周队长,藏本说,你不仅出卖情报,还企图绑架他勒索。你这是两头吃啊,了不起。”
“政府的饭要吃,日本人的汉奸饭也要吃!胆子真肥!”
这番诛心之言,彻底击垮了周炳坤最后的心理防线。
“放屁!胡扯!你们他妈的脑子让狗吃了!日本人的话也信?!那是栽赃!是陷害!”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妈的,死到临头了,还搁这儿嘴硬呢。徐望川心里冷笑,这废物的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周炳坤面前,蹲下身。
“周队长,我的手段,你应该有所耳闻。”
周炳坤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宫本太郎那张疯癫痴傻的脸。
虽然他没亲眼见过徐望川的审讯,但那个日本人最后的样子,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不……不!你别过来!你别说话!”
他像是见了鬼,身体剧烈地向后缩,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呵呵。”
徐望川轻笑一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开口。
“周队长,不管你是不是汉奸,你觉得重要吗?这两年你贪了也不少了吧!”
“处座的脾气你是了解的。处座想让你死,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周炳坤的心脏。
是啊……戴笠想让他死,他怎么可能活得了!
什么徐主任,什么关系,在戴笠的杀心面前,全是狗屁!
对死亡和未知剧痛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哇——”的一声,他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我说!我全都说!”
“别动手!求求你们,别动手!给我一条活路!给我一条活路啊!”
他疯狂地点着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钱!我贪的钱!我全都不要了!全都给你们!求你们饶我一命!”
之前的嚣张和虚荣,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欲。
徐望川直起身,回到桌边,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说吧。”
“在……在我家里。”周炳坤语无伦次地交代着,“二楼卧室,床头正对着那面墙,墙里有夹层……”
“里面有五十根大黄鱼,还有三万美金现钞……”
“还有……还有我在花期银行开了个户头,存了两万美金和六万英镑……密码和取款凭证在……在书房一个相框的夹层里……”
徐望川冷静地在本子上一一记录,时不时追问一句。
“密码是几个数字?”
“凭证是什么样子的?”
他问得极其细致,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周炳坤此刻为了活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这些年靠着关系捞来的所有家底,全都吐了出来。
看着徐望川在本子上记下的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一旁的陈政南和周建生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够普通人活几辈子了!
沈怀远一直没说话,等徐望川记录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失望。
“老周啊,就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周炳坤如坠冰窟。
“这些东西,恐怕……买不了你的活路啊。”
周炳坤浑身一颤,哭声都停了。他明白沈怀远的意思,这些钱,人家收了,但命,还不一定给。
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反正自己都要死了,那干脆拉个垫背的!拉个大的!
“有!有!我还有!”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还有更大的秘密!是关于徐恩曾主任的!”
“他在做走私生意!我知道他们所有走私的流程和分账!账本……账本就在我手里!”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轰然炸响!
沈怀远的身体猛地前倾,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无法抑制的兴奋。
徐望川写字的笔也停住了。
妈的,这可真是挖到宝了!本以为只是抓了条小鱼,没想到鱼肚子里还藏着一张捕鲸的网!
党务调查科的徐恩曾!cc系大佬!这可是戴笠的死对头!
“说清楚!”沈怀远的声音压抑着激动,变得异常嘶哑。
周炳坤为了活命,彻底豁了出去。
“徐主任……他一直利用党务调查科的职权和通行证,跟上海青帮的季云卿合作,走私……走私盘尼西林和德国的武器零件!”
“他们有一条秘密的运输线,从上海码头上岸,一部分运到南京,另一部分高价卖给地方军阀!”
“我……我帮他管账,账本!就在我家的书房里!”
周炳坤详细交代了账本的藏匿地点,以及他所知道的运输路线、接头人暗号、分账比例等所有核心机密。
这些情报,任何一条拿出去,都足以在南京政坛掀起滔天巨浪!
徐望川飞快地记录着,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笔记本合上,递给了沈怀远。
沈怀远接过本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纸上记录的那些名字、数字、路线,构成了一张足以绞死无数人的黑色大网。
他再看看已经彻底变成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不断抽噎的周炳坤,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收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而是一件绝世珍宝。
“望川。”沈怀远站起身,拍了拍徐望川的肩膀。
“这份大礼,比那些金条美金加起来,都重。”
“处座一定会很高兴。”
他随即话锋一转,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你觉得,什么样的‘车祸’,才最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