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五分,薄雾稍散。
太平路街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浩然穿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布包。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情报里记的分毫不差。
他步子很稳,视线却不曾真正落定。眼角的余光一寸寸扫过街边的屋檐与人流,是久经训练才有的戒备。
徐望川面无波澜,将烧到指根的烟头丢在脚下,鞋尖捻了捻。
火星熄灭。
信号发出去了。
守巷口的老陈接到讯号,与身旁的队员对视一眼。两人不着痕迹的挪动身形,将巷口通路挤得狭窄,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穿行的缝隙。
他们静待李浩然自投罗网。
李浩然走到烟摊旁,停下脚步,指节敲了敲摊面。
“来包绿箭。”
老板递过烟,他付了钱,随手揣进口袋,转身便朝磨盘巷口走去。经过那两个挑夫时,他眼角扫过,未见任何异常,便低头走入巷内。
他才迈入巷中三步,身后的老陈已放下担子。一个箭步欺近,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右手扣住他的右臂。那股巨力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与此同时,巷内的建生两人也从墙角阴影中扑出。一人锁住他的左臂,另一人膝盖重重的顶在他的后腰。
三人合力下,李浩然被整个掀翻在地上。
青石板的撞击感让他眼前发黑,眼镜飞了出去。他想反抗,可四肢被牢牢制住,口鼻被封堵得只能发出徒劳的闷哼。双眼因窒息而凸出,里面满是恐惧。
杜亦安从后巷扑出,腕间的手铐抖开。清脆的金属合拢声响过,已将李浩然的双手锁在背后。
另一名队员迅速的用黑布套住他的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整个过程用时不过二十几秒。从李浩然入巷到被完全控制,现场一点声音都没有。巷口的早点摊老板正忙着招呼客人,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发生了什么事。
“走。”
杜亦安一声低喝,老陈和建生架起李浩然,近乎拖行的带往巷子深处。
徐望川跟在最后,弯腰拾起地上的眼镜。确认周遭无人注意后,他才快步跟上队伍。
后巷的福特轿车早已等候多时。车门拉开,李浩然被塞进后座。徐望川与杜亦安随即上车,车门闭合的闷响过后,轿车平稳的驶出后巷,汇入清晨的车流,向着特务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李浩然头罩黑布,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身体被两名队员夹在中间,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呜咽。
徐望川坐在他对面,枪口稳稳的指着他的心口。他一言不发,表情冰冷。
杜亦安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他转向徐望川,眼神里满是佩服,抬手在他胳膊上用力的拍了拍。
这一趟,干得实在漂亮。
轿车驶入特务处大院,沈怀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看着车门打开,几人押着被蒙头的李浩然向审讯室走去。视线落在徐望川身上时,他唇角那常年紧绷的线条,有了一瞬的松动。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立刻审,我要结果。”
李浩然被押进审讯室,扯掉头套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抬起头,正对上曹立俊那双凶狠的眼睛。
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悍让他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撑住了身体。
“李浩然,陆军部日文翻译,与日本间谍宫本雄一暗中往来,出卖南京城防及兵工厂情报。你承不承认?”
曹立俊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铁架前。那力道几乎让他窒息。
李浩然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高声抗辩:“一派胡言!我是党国军官,你们复兴社有何权力擅自抓人?我要见陆军部的长官!我要控告你们!”
他很明白,官方身份是他唯一的护身符。只要拒不承认,这群人就不敢把他怎么样。
“控告?”
曹立俊冷笑一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浩然的嘴角当即见了血,头被打得甩向一旁。
“宫本雄一已经全招了。他供认你每周二到薛家巷杂货铺,以绿箭牌烟草为信物,从柴房的木箱暗格里取走情报。你还想狡辩?”
李浩然被一巴掌打得天旋地转,但仍旧强撑着。
“宫本是日本人,他的话岂能当真?这是栽赃陷害,我死也不认!”
曹立俊因为薛家巷的事本就窝着火,见李浩然还敢嘴硬,最后一丝耐心也用完了。他朝旁边的特务扬了扬下巴:“绑结实了,让他醒醒神!”
两名特务立刻上前,将李浩然的双手反剪,用麻绳紧紧捆在铁架的横杆上。脚踝也被粗重的铁链锁死,金属的冰冷和绳索的紧勒让他骨节生疼。
一人拎起浸过浓盐水的皮鞭,另一人则端来一碗红得发亮的辣椒水。
“最后问你一次,说不说?”曹立俊一脚踢在李浩然的小腿上,剧痛让他膝盖一软。
但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认!”
鞭梢破风,抽在他的背上。盐水立刻灌进新裂的皮肉里,那股灼痛感烧得他眼前发黑。全身的肌肉都痉挛起来。
他把下唇咬出了血,才没让惨叫冲出喉咙,只从齿缝里挤出压抑的抽气声。
一鞭,两鞭,三鞭……
鞭子接连不断的落下,背上,臂膀上。很快,他的长衫就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无数道伤口。
曹立俊见他仍不开口,抬手让特务停下。他自己端过那碗辣椒水,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颚,强行的灌了进去。
辛辣的液体冲入气管和鼻腔,甚至渗进他嘴角的伤口里。李浩然爆发出剧烈的呛咳,眼泪鼻涕混着血沫一道流下。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肺里火烧火燎,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说不说?”曹立俊摔下瓷碗,眼神阴狠的盯着他。“再撑下去,就该轮到烙铁了。我倒想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铁硬。”
旁边的特务已将一块烙铁在炭火中烧得通红,夹了出来,放在铁架边。烙铁发出的滋滋声和那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在血腥中显得格外刺鼻。
李浩然望着那块通红的烙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背上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再加上眼前这块烧红的烙铁,李浩然的意志防线开始崩溃了。
但他仍存有一丝侥幸,他是陆军部的人,他们不敢真的下死手。
曹立俊见他还在犹豫,不再废话,亲手抄起那烧得发亮的烙铁,径直朝他胳膊上按去。
烙铁离皮肤尚有寸许,那股灼人的热浪已经让他的汗毛都卷曲起来。李浩然的眼睁到了极限,那块烙铁在他视野里烧成了一团红光。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再扛下去,今天非死在这里不可!
他不过是被日本人拿家人胁迫,才走上这条路的。他所求的无非是保命和钱财,根本没有宫本雄一那种献身的狂热。
此刻,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那点可怜的坚持,在求生的本能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我说!我全都说!”
李浩然用尽全力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他身体因为脱力而剧烈的晃动着。
“别用那个……我招,我什么都招!”
曹立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他将烙铁扔回炭盆里,溅起一片火星。
他盯着李浩然,一字一句的说道:“早这么识相,也不必受这份罪。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但凡有一句谎话,这块烙铁,我保证让你尝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