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捏着那张纸,目光死死钉在上面,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桂花·品·舞》
一落一升皆成韵,
一开一谢是人生。
台上桂花三寸影,
台下十年赤子情。
梅薄晚久久不语,她坐在那棵树下,屁股沾着草叶和泥土,裙子皱成一团,头发乱了,那颗珍珠耳钉都歪了,但她完全没察觉。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那二十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读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如果说前面四首诗都是“委婉含蓄地表达桂花与舞者的关系”,那么这一首,就是蓄势已久的爆发!
是前面四首的魂,是那个“品”字系列真正的落点,是那颗埋了四层土之后,终于破土而出的种子!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华丽生僻的辞藻,没有一丝一毫的缥缈仙气,却像一把钝刀,直直插进梅薄晚心底最痛也最滚烫的地方。
她的眼前忽然涌出无数画面:练功房里磨破一双又一双的舞鞋,膝盖上常年消不去的淤青,天不亮就钻进排练室,深夜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抠抬手、旋转、落脚的细节。
所有人只看见她舞台上光鲜亮丽的几分钟,没人知道这份光鲜背后,是日复一日熬出来的苦、藏起来的委屈、不肯认输的执念。
她嘴唇轻轻颤抖,低声念着:“台上桂花三寸影,台下十年赤子情……”
晚风掠过树梢,吹散了细碎的声音,可这句话,重重砸进她心里。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一定是真正懂舞者的,他看得见台上转瞬即逝的璀璨光影,也看得见台下无人知晓的血汗与坚守。
前面四首诗,每一首都在说,“这是我!”
但此刻她想说:全都是我!每一首都是我!这一首,最是我!
可一个念头瞬间窜了上来,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是谁写的?
这首诗被人特意夹在这棵树杈上,只有特意来过这里的人,才会留下,全场那么多人,唯独她一个人循着踪迹找来了这里。
这就说明,留下纸条的人,笃定她会来。
所有线索绕了一圈,指向了那个被她骂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那个戴着帽子,举止轻佻,满嘴荒唐话,被她一口一个死变态、癞皮狗、恶心人的家伙。
她不敢相信,可所有逻辑摆在眼前,最荒谬、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偏偏就是唯一的真相。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可骨子里的骄傲,让她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翻出黑名单里的张承乾,咬着牙拨通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头张承乾满是欣喜:“薄晚,你终于肯联系我了,你听我解释……”
梅薄晚直接打断,声音冷得发颤:“我只问你一件事,之前在音乐餐吧,对你表白的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到底是谁?”
张承乾语气慌乱又委屈:“我对天发誓,我真不认识他,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你相信我……”
梅薄晚不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又接连打给几个和张承乾关系亲近的朋友,一一求证。
两件事被彻底证实:张承乾本身就是直男,从来没有过同性恋情;所有人,都没见过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所有的谎言,瞬间被戳破。
那个男人在餐吧上演的闹剧,说张承乾红裤衩之类的荒唐话,全都是故意编造的。
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报复张承乾,要么就是阻拦她和张承乾接触。
她和张承乾走近,本就不是动心,而是为了替被张承乾伤害的闺蜜出头,假意周旋,想要拆穿他的真面目,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对方演这一出,分明和她抱着一样的心思,行事这般不拘小节,敢当众演戏,心性和格局本就异于常人。
这样的人,能写出五首震撼全场的桂花诗篇,反倒完全说得通。
一念及此,梅薄晚觉得,就算有出入,真相也不会相差太远。
而且,他在树下的时候,说“这还不够明显吗,肯定是我啊”,语气那么坦然,那么随意。
但当时,她怎么可能会信?她当时只觉得他恶心、无耻、无可救药。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你真的很让人讨厌、你这辈子也写不出、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小丑”……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现在重新扇回她自己的脸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反驳。
如果他真的是她口中那种蛮不讲理的变态,被人当众这么辱骂,早就翻脸动手了。
可他只是默默离开了,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把他骂醒了。
梅薄晚,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啊!
巨大的悔恨和自我厌恶瞬间席卷了她。
她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瞎子,是个蠢猪。
凭着表面的轻浮举止,就给一个人定下死罪,用最刻薄、最伤人的话,狠狠刺伤了对方。
人家默默写出惊艳所有人的诗篇,藏着对舞者最深的理解,她却把人家当成跳梁小丑。
百感交集堵在胸口,酸涩、愧疚、懊悔、无地自容,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她抬手就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指尖停在半空,又无力落下。
她忽然想起,从头到尾,她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过。
眼下所有的骄傲都被碾碎,唯一的念头只剩下:找到他。
她连忙把那张《品·舞》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顾不上屁股和大腿上的尘土,猛地站起身。
眼底所有的高傲尽数褪去,只剩下急切和慌乱,不顾一切地朝着人流涌动的广场方向跑去,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
另外这头,林夜早就撤了。
毕竟肚子还饿着呢!他在人群沸腾的最高潮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战场。
像一颗把全场炸翻了的核弹,炸完就跑,真男人,绝不回头。
哎,感觉自己真的是忙碌的命,想安安稳稳地吃口东西,真是特么的困难啊!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校园小吃街上,满街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总算让他活过来了一点。
黄金烤鱿鱼,大只、饱满、刷着金黄的酱汁,铁板上滋滋冒着热气,看着就不错!
他果断停下,掏出手机:“老板!整一条!多放辣!”
他啃着烤鱿鱼继续逛,隔壁有个校园说书社的露天小摊,几张折叠椅摆成半圆,中间一个学长拿着扇子,正口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讲的是牛郎织女,在地球上已经老掉牙的故事,但在这里,对这群大学生来说,却像是头一回听说。
此刻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比上课还认真。
林夜咬着鱿鱼也凑了过去,找了个外围的空椅子坐下。
他旁边坐着两个女生,一看就是大一新生,嫩得能掐出水来,一个扎着双马尾,叫沈栀;一个短发齐耳,叫叶芽。
两个人都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短裤,白生生的腿并拢着翘在折叠椅边缘,脚上踩着同款白色帆布鞋,青春的气息能熏晕隔壁卖烤肠的大爷。
她们听故事听得一脸投入,眼睛都特么有水光了!
沈栀捂着胸口:“哇,太感人了!好向往啊!我要是有这种爱情就好了!”
叶芽猛点头:“一年见一次还这么坚定不移!这才是真爱!我以后找男朋友也要这样的!”
沈栀开始鸣不平:“王母娘娘好坏啊!为什么要活生生拆散他们啊!哎……”
叶芽也接话:“就是!心太狠了!自己外孙女都忍心!我要是有外婆这样,我直接离家出走!”
林夜在旁边听着这段恋爱脑对话,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他忍不住了,插了一句嘴:“清醒点,你俩没发现,王母娘娘对织女有多好吗?”
俩女生同时转头,一脸“你谁啊”的表情。
沈栀瞪大眼睛:“啊?!什么?!才没有!太狠心了!都把人隔开了!”
叶芽也皱着眉头:“对啊!一年才见一次,这叫什么好!”
林夜叹了口气:“你俩动动脑子啊,这个故事已经说得很隐晦了,王母娘娘是谁?那可是织女的外婆!外婆能不疼外孙女吗?”
俩女生一脸茫然:“那你说!哪里好了!”
林夜问:“他俩多久见一次?”
沈栀抢答:“一年才见一次!多残忍啊!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林夜慢悠悠地说:“但你俩有没有想过,天上和地上,是有时间差的。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听过吧?”
俩女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听过啊!那又咋了!”
林夜摊开手:“这就对了啊!牛郎确实每年才能见一次,但在织女的视角,她每天晚上都能见到憋了一年的牛郎!
那能一样吗?
一年没见,攒了多少话、多少情、多少……”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啧啧,对吧,那别提有多幸福了!那个过程得有多猛啊……
所以,每次七月初七的晚上,银河的水位都会上涨,为什么?自己想去。”
二女……………
沈栀反应了两秒,突然“噗”的一口奶茶喷了出来!
叶芽也被呛得脸都红了,一边咳一边指着林夜:“学、学长!你!你搞黄色!!”
沈栀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你开车!!讨厌!这么唯美的神仙故事都能让你带到沟里去!!”
叶芽也跺着脚:“我以后都没法正视这个故事了!哼!讨厌你!”
林夜一脸无辜:“我说的很正常啊!等你俩以后长大了,就知道我说的有多现实了!”
他吸了一口奶茶,“对了,我还没说完呢,如果织女来大姨妈,那牛郎就得七八年憋着!哎……最终扛下所有的,还是男人!”
俩女生??
“你!你还来!!呸!讨厌死了!你怎么可以这么黄!!”
沈栀把奶茶往旁边一放:“哼!不正经!你要对这个故事道歉!保证以后都不这么说了!”
林夜看着这两个红着脸、跺着脚、又气又羞又忍不住想笑的小姑娘,觉得这种执着和单纯,也就只有大学生才有了。
他放下鱿鱼签,清了清嗓子:“不正经?误会我了!那我讲个正经的!”
俩女生狐疑地看着他,一个叉腰,一个抱臂:“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不许再胡说了!”
林夜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小吃街灯光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沈栀和叶芽同时愣住了。
二女只觉得此刻整条街的喧嚣仿佛都远了,烤鱿鱼的滋滋声、说书人的讲声、人群的嘈杂……全部被屏蔽在外面,只剩下眼前这个戴帽子的男人,和那几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不知道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声音、还是那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们像被击中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这首诗,在地球上是最早写牛郎织女的诗篇,出自《古诗十九首》。
用五个叠词就把神仙思念凡人写得肝肠寸断,千百年来没人能超越。
此刻拿捏两个大一女生,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沈栀最先回过神来,“你……你刚刚念的是什么?好美啊……”
叶芽也缓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体,声音轻得像在问梦话:“能再念一遍吗……”
林夜:“有感而发,忘了。”
沈栀:“忘了?!不可以!你骗人!!”
叶芽也急了:“学长!再念一遍好不好!你是谁啊!怎么能够念出这么美的诗……是你写的吗!”
林夜:“……原来路过一个寺庙,一个和尚念的,我记住了。”
俩女生一脸不信:“和尚念情诗?!哪个寺庙!我们也去!”
“情人庙啊!没听过吗?不过好像已经拆迁了……我也找不到了。”
“讨厌!你撒谎!!!”
她们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学长,倒是挺有意思的!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辣椒面混着桂花香,又糙又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栀先开口,声音甜甜的:“学长!你想吃啥!我们请你!你在给我们讲讲呗!”
叶芽也猛点头:“对啊!你想吃啥都行!烤冷面、奶茶……我们包了!”
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贴上来,她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那种只有干净到骨子里的女孩子才会有的味道。
林夜看了看面前两张期待的脸:“……你们确定?”
“确定!”
“请你吃三条烤鱿鱼都行!只要你再给我们讲讲那个诗!”
林夜看着她们:“行,那走吧,边吃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