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你答应,那我们把条件说清楚,免得事后再有争议。”
马毕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后面的话不会轻松。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依旧是八小节,钢琴独奏,不允许借用《江南》任何旋律动机、和弦进行、节奏型……一丝一毫都不能挪用。”
她顿了顿,继续加码,全场人心跟着揪紧:“第二,台上九位舞者全程现场伴舞。
不会再给你单独跳一遍,等会儿琴声和舞蹈会同时开始。
你的琴声必须实时适配《烟雨江南》的舞蹈肢体意象,琴声要和她们的动作相互咬合,不能闭门造车。”
台下瞬间哗然。
“太他妈的难了吧!!这尼玛等于现场给舞蹈配乐啊!”
“一边弹琴一边要接住舞者的动作,这难度直接翻倍!”
“没人干过这事吧?从来都是先有歌曲再有舞蹈,哪有反着来的!”
“关键是她们跳她们的,你弹你的,你要用耳朵接住她们每一个动作的呼吸和节奏……这比直接写一首歌难十倍!”
舞蹈队九个人脸色也变了。
短发姑娘小声说了一句:“……从来没试过这样跳,没有音乐,他要现场配……”
旁边的女生接话:“万一他弹快了或者慢了,我们怎么跟?”
马毕霞没有停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意境必须和《烟雨江南》这支舞蹈的意象深度契合。
这支舞蹈讲的是江南烟雨之中,女子凝望、执念、困于往事。”
她目光锐利,“但你这八小节,不能复刻舞蹈里的离愁悲戚,要完全相反!
要演绎雨霁天晴、烟雨散尽、清风拂荷、与过往和解释怀的心境。
旋律要承接这支舞的记忆画面,但必须是完全不一样的曲调,不能沿用舞蹈配乐的任何旋律素材。”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完全相反????”
“八小节!这么多限制堆在一起!就算作曲系的教授临场也干不出来吧!”
“先不说多难,光是完全相反这个要求,就等于是让你在黑暗里画出一幅亮堂的画!”
“我看马老师是铁了心要他输啊!”
“这哪里是挑战,这是绞刑架!”
苏念念站在前排,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气得肩膀都在抖。
她憋着一口气,想喊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不知道该喊什么,喊“不公平”也没用,喊“加油”她又怕他听不见。
最后她只是咬着牙:“……马老师太过分了。”
肖盛泽坐在评委席上,暗暗攥紧拳头,心中狂喜,这一套条件,等于把所有捷径全部封死。
哪怕他真有东西,也不可能在现场同时完成这么多苛刻要求,他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城市另一头,宋点酥已经完全被吸引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都轻了几分:“这……我就是再学十年也不一定能够完成吧?马老师自己估计也不能完成!”
她转头看向宋知意,“小姑……马老师这也太过分了!”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更过分的。
马毕霞目光锐利,竖起第四根手指,也是最后一个枷锁,也是最刁钻的一条:“第四,调式限制。
禁止使用自然大调。
只能使用多利亚调式来完成这八小节。
不允许转调,全程固定多利亚调式。”
这句话落下,懂乐理的人直接头皮发麻。
多利亚调式,音色朦胧柔和,自带淡淡的忧郁底色,本身就容易带出伤感。
可现在要求用自带忧郁底色的多利亚调式,写出雨过天晴、豁然开朗的释然感。
这是地狱级矛盾。
季芷凝猛地坐直身子,呼吸一滞,她低声说了一句:“多利亚调式……还要写雨霁天晴……这几乎是反常规的创作难题……不可能的!”
旁边的曹赫也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马老师这是把所有路都堵死了,这他妈的能做到,我认他做爷爷!”
吴辉鑫坐在评委席上,皱着眉,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马老师,这条件会不会太苛刻了点?”
马毕霞没有看他:“他可以选择不接受。”
台下绝大多数学生听不懂“多利亚调式”是什么,但看见专业选手全部脸色大变、看见吴辉鑫都忍不住开口劝阻,瞬间就明白了,这条件,苛刻到离谱。
“这尼玛!!怎么搞?!认输吧!不丢人!”
“多利亚是啥我都不懂,但我知道能让季芷凝说不可能的,那就是真不可能!”
“我现在已经开始替他紧张了……我手心全是汗!”
“我手心也全是汗!关键是汗流了也没用!我又帮不上忙!”
台上九位舞蹈姑娘脸色也变了。
短发姑娘咬着嘴唇:“……这怎么可能做到?”
温梨站在最前面,眉头微蹙,望着林夜,心底隐隐生出担忧。
他只完整看过一遍舞蹈,动作都不一定记得住,现在还要现场编曲、实时适配、还要多利亚调式写释然……
马毕霞向后靠回座椅,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笃定:“以上全部条件,一条都不能违背。
八小节结束,若是有一条不满足,就算挑战失败。
你现在可以反悔,还来得及。”
全场死寂,上千双眼睛,死死钉在钢琴前的林夜身上。
宋点酥猛地站起来:“这就是欺负人!不可能完成的!”
她抓着手机,声音发颤,“我现在就给学校打电话!我来认输!事情因我而起!我来解决!”
宋知意伸手拉住了她:“不急,等等看。”
她看着宋点酥,“你可以试着选择相信他。”
宋点酥愣住了:“小姑……你是学艺术的,你应该懂这里面的难度啊!
你是不是疯了?哪怕你接触的那些大咖,也没人能做到吧,而且是现场即兴!”
宋知意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人与人不一样。”
台上,林夜终于开口了:“说完了?”
他看了马毕霞一眼:“别耽误时间了,那就开始吧。”
然后他转头看向九位舞蹈队员,“舞蹈队,请就位,我们同步开始,听琴声起。”
众人:“????”
“我尼玛?!不管咋样,就这一手淡定,够我学一年!!”
“哥!!你哪怕等会儿弹错了,就冲你这个从容,我已经跪了!”
“我现在是既想看他成功又想看他失败,成功了我能见证历史,失败了我能安慰他,哪个都好!”
“我想加微信!”
“你滚!”
九位舞蹈姑娘心里百感交集,心跳加速,腿有点软,呼吸有点急,没想到自己跳了无数遍的这支舞,居然会迎来这样的转变。
温梨一一看向另外八个人,那个眼神很明确:别掉链子。
八个人依次点头。
然后她们站定,摆好起手式,裙摆轻垂,肩颈舒展,九道水蓝色的身姿在灯光下像九株等待雨落的白荷。
灯光骤然收束,聚光灯牢牢钉在钢琴与九名舞者身上。
没有前奏,没有预备,没有倒计时,琴声与舞步,在同一刹那轰然启动。
叮咚。
一串对于所有人来说完全陌生的旋律,从琴键间流淌而出。
只有林夜自己知道,是《可惜没如果》前奏的八小节骨架。
但这一刻,它是全新的,它是从这支舞里长出来的。
礼堂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冲破安静。
“真的是新的!!没听过的!!”
“我尼玛!我连想个词都要想半天,他直接写了八小节旋律?!”
季芷凝猛地攥紧拳头,瞳孔骤然收缩:“A多利亚调式!!他起手就是多利亚!!!”
多利亚调式本就自带一层朦胧淡淡的怅惘,可林夜没有顺着调式沉沦进伤感。
他重新编织钢琴织体,褪去原版那份悔恨与遗憾,改用通透舒展的分解和弦托住旋律。
琴声起落,严丝合缝咬合住舞者的每一个呼吸。
九位姑娘依旧完整演绎《烟雨江南》的舞步,抬手、旋身、凭栏遥望,舞姿分毫未改,依旧是烟雨之中困住执念的模样。
可琴声的气质,已然全然不同。
旋律开篇微微低回,承接住舞蹈里江南烟雨残留的余韵,仿佛还看见漫天细雨笼罩荷塘;
随着音符一步步缓缓抬升,如同云层被风拨开,天光穿透雨幕倾泻而下,雨歇风来,荷香漫开。
《江南》是困于烟雨,死死攥住过往不肯放手的执念;
而这八小节琴声,是同样的烟雨画面之下,坦然接受世事本就没有如果,放下所有遗憾,与往事温柔和解的辽阔坦荡。
同样的舞姿,两种心境。
舞蹈在演过去的愁绪,琴声在书写故事的结局。
众人看呆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舞蹈的配乐呢!甚至比《烟雨江南》还要贴合!
“这尼玛是即兴?!!这比精心打磨过的还准!!”
“我学跳舞的,我知道同步有多难,他全程没看她们一眼,全靠耳朵听呼吸!!这怎么做到的?!”
“别问,问就是宋点钱是神仙!!”
这一段曲子弹完,已经炸裂了,因为完全按照刚才那四个要求来的。
多利亚调式、雨霁天晴、实时适配、全新旋律,一条没落。
但大家没想到的是,林夜居然开口唱了:
“假如把犯得起的错
能错的都错过
应该还来得及去悔过”
众人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头皮发麻了。
“居然有歌词?!他还整了歌词?!”
“这是超额完成任务吧?!说好八小节,他把整首歌都搬出来了!”
“这尼玛是人??”
苏念念整个人兴奋得快要死掉了,两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前,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像在替台上的林夜用力。
她旁边的丸子头也在跺脚:“他到底是什么做的!是不是出厂的时候把所有技能点都拉满了!”
林夜的声音继续,沙哑的嗓音在钢琴的包裹下像一条温热的河流:
“假如没把一切说破
那一场小风波 将一笑带过
在感情面前 讲什么自我
要得过且过 才好过”
这歌词一下让大家从看热闹变成了被吸引。
曹赫呆呆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最后喃喃说了一句:“我的天,真的是我爷……宋爷!我以后不姓曹了,我姓宋!”
旁边的选手白了他一眼:“你要脸吗?”
“我不要了!从现在起我就是宋家人!”
林夜的声音微微拔高:
“全都怪我
不该沉默时沉默 该勇敢时软弱
如果不是我
误会自己洒脱 让我们难过
可当初的你 和现在的我
假如重来过”
舞蹈和歌词、旋律,完美切合。
九位姑娘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旋律的呼吸上,不是歌词踩舞蹈,是旋律在托着她们。
短发姑娘在转身的时候,睫毛上挂了一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东西,她没来得及擦,就那么继续跳着,嘴角的笑却越来越大。
她旁边的女生在另一个动作里,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首歌……怎么像是在写我……”
被身边的人听到了,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首歌在写自己。
林夜的声音继续推高,气息稳稳托着每一个字: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该体谅的不执着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
你会怎么做”
评委席上,肖盛泽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他眼底的光已经碎成了一地碎片,心里只有两个字:坏坏!真的坏了。
吴辉鑫倒是一脸的惊喜,像在欣赏一件正在被创造的艺术品。
马毕霞坐在最边上,她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愤怒,她眼中满是复杂……
旋律微微回落,然后再次升起:
“那么多如果 可能如果我
可惜没如果 只剩下结果”
唱完这里,又是一段间奏,舞蹈队拿出了看家本领,九道水蓝色的身影在舞台上旋转、舒展、铺开,脚下生风。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咬合住琴声的节奏,比排练了一百遍还默契。
裙摆旋开的弧度和琴声的起伏完全同步,像九朵被同一阵风吹开的花。
短发姑娘在旋身的时候用力过猛,裙摆旋出了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弧度。
她没有调整,就那么顺着惯性继续跳下去,因为这个弧度正好踩在了那个最强的音符上。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支舞,这辈子就跳这一次,就够了。
城市另一头,宋点酥看到这里,早就已经浑身颤抖。
关于李怀宸的事,仿佛已经是过去式了,她脑子里装不下那个人的脸了。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眨都不敢眨,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可能的……小姑,他……”
她转头看向宋知意,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穿之后的空白:“他到底是谁?”
林夜的歌声继续,酷酷的伴奏,酷酷的嗓音:
“如果早点了解
那率性的你
或者晚一点
遇上成熟的我
不过 oh”
现场的人早就已经进入了歌词,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我当初要是把话说清楚,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歌里说,可惜没如果。”
另一个女生在更远的角落,已经无声地哭了出来,“我以前也以为,不说出口是为了对方好……”
“但最后发现,不说出口,才是最大的伤害。”
林夜声音拔高,像一道被风撕开的天光:
“全都怪我
不该沉默时沉默 该勇敢时软弱
如果不是我
误会自己洒脱 让我们难过
可当初的你 和现在的我
假如重来过”
季芷凝听到现在,早已矜持不再,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舞台上那道身影。
她已经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人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哪怕自己的老师,也未必能比。
她低声对旁边的曹赫说了一句话:“……我们今晚,不是来比赛的,我们是来看他比赛的。”
曹赫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我们就是观众,最好的位置。”
林夜的声音沉下来,却比刚才更锋利:
“倘若那天
把该说的话好好说
该体谅的不执着
如果那天我
不受情绪挑拨
你会怎么做”
现场有些人眼睛已经湿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嘴硬地跟旁边的人说:“……我没哭,就是困了。”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巧了,我也是。”
林夜的声音推到最高点,然后轻轻回落:
“那么多如果 可能如果我
可惜没如果 没有你和我”
整首歌,转瞬即逝,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舞者的旋身也恰好收束,裙摆轻轻垂落。
九道水蓝色的身姿,同时静止。
完美切合。
…………
现场轰然爆炸。
“草!!快点掐死我!!就现在!!”
“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演出!!”
“一次!就一次!一个晚上!两首歌!两种意境!全是现场即兴!!”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宋点钱的人!谁敢说他不好我跟他拼命!!”
“你排队!我明天就搬去考古学院门口住!”
林夜转头看向九位舞者,微微颔首示意。
九人立刻回礼,动作整齐,裙摆轻摆,但每个人的目光都牢牢黏在他身上,像九朵向日葵齐齐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温梨站在最前面,微微欠身,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底亮得像刚刚被雨洗过的夜空。
林夜转回身,目光落回马毕霞身上:
“怎么说,可否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