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九点整,三号摄影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不再是昨天的绝望和荒诞,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肃穆,混合着隐隐的兴奋。
林夜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就位。
冯艺柠今天换了一身炭灰色的职业套装,依旧是修身的剪裁,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
腿上还是灰丝,但今天是偏深的石墨灰,在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坐在主位左侧,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红唇紧抿,妆容比昨天淡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团火。
张导坐在主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
王制片、刘摄影、李美术、赵录音……所有核心人员都到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期待!
看到林夜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目光聚焦。
林夜今天穿了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休闲裤,依旧是那顶标志性的黑色棒球帽。
他走到空着的椅子前,主位右侧,冯艺柠的对面,坐下。
“林老师,”张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开了一夜的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的三个条件,选角权归你,广告植入你说了算,剧本一个字不改,我们同意。”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摄影棚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设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冯艺柠接过话,她的声音比张导清亮,但同样坚定:“但同时。”
她看向林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这1000万,不能白投。电影拍完,上映后,你的投资按比例参与票房分成。如果亏了……我们一起承担。
不能让你一个人担风险。”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文件,指尖微微发白。
林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当然。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投资,自然要回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市侩,但反而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商业逻辑。如果林夜说“我不要回报,我就是为了艺术”,那反而让人不安。
王制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夜面前:
“这是补充协议。你看看条款,投资1000万,占电影总投资的28.57%,按比例参与票房分成。亏损也按比例承担。”
林夜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条款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对他很有利,没有对赌,没有保底,就是最纯粹的投资分成。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晰。
签完字,林夜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转账。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点外卖。
“叮”
冯艺柠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但细听能察觉到一丝颤抖:
“第一笔……500万……到账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夜,声音更轻:
“谢谢。”
林夜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淡:“剩下的500万,最晚明天上午到账。银行说大额转账需要时间。”
摄影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昨天那种绝望的沉默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释然的沉默,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一种“既然决定了那就干吧”的决绝。
所有人都看着林夜,眼神复杂,
有震惊:这个年轻人,真的拿出了1000万。
有敬佩:在这个人人自保的时代,愿意拿出全部身家赌一部不被看好的电影。
有释然:钱的问题解决了,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拍电影了。
张导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有些发福,但此刻站在那里,却有种顶天立地的气势。
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支……奇葩的队伍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笑容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
“公司不看好,业内不看好,投资人不看好,但我们自己看好!”
“我们要拍的,是一部没人拍好过的题材,青春、音乐、穿越、爱情!”
“我们要做的,是开创这种类型片的历史!”
他看向林夜,眼神炽热得像要喷火:
“林老师的剧本,大家都看过了!那种细腻的情感,那种巧妙的结构,那种音乐与故事的完美结合,我相信,只要我们拍出来,就一定能成!”
“对!”刘摄影“唰”地站起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专注于镜头的男人,此刻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拍了十八年电影,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剧本!拍!必须拍!而且要拍好!”
李美术也站起来,这个总是戴着贝雷帽、一副艺术家派头的男人,此刻激动得脸都红了:
“美术设计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我会还原剧本里那个年代的感觉,那种怀旧的、温暖的、带着淡淡忧伤的色调!”
赵录音摘下耳机,他平时总是戴着降噪耳机,仿佛与世隔绝,此刻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腼腆但很坚定:
“音效和音乐的结合,我会做到极致。林老师的那些歌……我会让它们和电影完美融合。”
冯艺柠看着这一幕,眼睛彻底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双包裹在石墨灰丝里的腿笔直并拢,高跟鞋在地板上轻轻一顿。
她环视众人,红唇弯起一个坚定而美丽的弧度: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场景搭建、服装设计、道具准备、演员选角,全部,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来!”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开工!”
一声令下,整个剧组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开始高速运转。
冯艺柠动用了所有人脉,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百条信息,联系了电影学院、戏剧学院、音乐学院,通过学校的老师、教授、系主任,发布了选角通知。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总是那么坚定、那么有说服力:
“王教授,对,是我们公司的新项目……导演是张导,编剧是林夜……对,就是写《水调歌头》的那个林夜……我们需要一些有灵气的新人……”
消息发出去后,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
林夜现在在娱乐圈也是有些热度的,《水调歌头》给大家的深刻印象,《人世间》的冲击力,他要拍电影的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很多学生,尤其是表演系、音乐系、舞蹈系的学生,都想抓住这个机会。
这可是林夜啊!写出《水调歌头》的林夜!唱出《人世间》的林夜!
上午发的通知,中午开始,就有人来试镜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夜、张导、冯艺柠等人,就像三尊雕像,坐在摄影棚里,从早晨九点到晚上九点,见了无数人。
高矮胖瘦,环肥燕瘦。
帅哥美女,络绎不绝。
摄影棚门口排起了长队,就像热门景点的售票口。
质量确实比之前那些“夜店风”高多了,毕竟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学生,基本功还是有的。表演有套路,台词有训练,形体有控制。
但……
大多数都不符合林夜的设想。
他要的小雨,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一眼就能抓住眼球的美。
而是一种干净的、清纯的、有书卷气的、又带着一点神秘感的气质。
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像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你看她一眼,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要的叶湘伦,不是那种耍帅装酷的、刻意展示魅力的男孩。
而是一种阳光的、干净的、有音乐才华的、又有点内向的、不太会表达自己的男孩。
像校园里那个总是一个人戴着耳机走路的学长,像琴房里那个专注弹琴的背影,像篮球场上那个进球后只会腼腆一笑的少年。
太难找了。
第一天,从早到晚,看了八十多个人。
林夜看得眼睛都花了,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面孔、各种表演、各种“老师好我叫xxx”。
第二天,看了一百二十多个。
到下午的时候,林夜已经开始脸盲了,这个女孩和上一个女孩,有什么区别?这个男孩和那个男孩,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第三天,上午又看了六十多个。
林夜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审美已经疲劳到麻木了。
但他没有放弃。
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当所有试镜的人都离开,摄影棚里只剩下剧组核心人员时,林夜就会打开投影仪,分享自己对剧本的理解,对人物的分析,对场景的设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平静,清晰,有种莫名的感染力:
“小雨第一次穿越,不是惊恐,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恍惚。就像你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醒来后分不清哪边是现实。”
“叶湘伦发现秘密的时候,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心疼。他心疼小雨,心疼那个为了见他一面,穿越了二十年的女孩。”
“最后那场戏,不是悲剧,是……圆满。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相遇了。”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理解,这些分析,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关于“如何拍好这部电影”的门。
大家也憋着一股恶气,那些不看好他们的人,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塞烂演员的投资人,这股恶气,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动力。
加班到深夜,没人抱怨。
盒饭凉了,就着热水吃。
椅子硬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
林夜时不时来段子,活跃气氛:
“今天看到一个姑娘,表演第一次见到喜欢的人,演得像见鬼一样,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身体后仰45度,我差点以为她要表演后空翻。”
“还有一个男孩,演弹钢琴,手指在空气里乱戳,力度之大,速度之快,我怀疑他在练习一阳指。”
苦中作乐。
但大家都能感觉到,林夜的标准,真的很高。
高到近乎苛刻。
高到……有些变态。
白天选角时,偶尔还能碰到林夜的粉丝,不是来试镜的,就是单纯想见他一面,合个影,要个签名。
“林老师!我是你的歌迷!你的《水调歌头》我背下来了!能合个影吗?”
“林老师!我超喜欢《人世间》!听一次哭一次!”
“林老师……”
林夜都礼貌地拒绝了,戴着帽子,压低帽檐,快速离开,像做贼一样。
但晚上的“惊喜”更多,
第一天晚上,林夜回到酒店,刚洗完澡,身上还冒着热气,就有人敲门。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夜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姑娘站在门外。
裙子是丝绸质地,滑溜溜的,短到大腿根,领口开得很低,能看见深深的沟壑。
她化了精致的妆,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成诱人的浆果色。
手里还拿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她白天来过试镜,林夜记得她,表演很一般,但长得不错,身材火辣。
林夜没理,转身回到沙发上。
“咚咚咚。”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娇滴滴的声音:“林老师~开开门嘛~我想跟您聊聊剧本~”
林夜继续装死。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
林夜以为她走了,松了一口气,结果十分钟后,
“咚咚咚。”
又来了。
这次是个穿白色衬衫的姑娘,衬衫很大,明显是男款,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面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短裤,短得几乎看不见。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里面是黑色的蕾丝内衣,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
她也在白天来过,表演比上一个还差。
林夜:“……”
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我睡了,请回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委屈的声音:“林老师……我就想请教几个问题……开开门嘛~”
林夜不再理会,回到床上,戴上耳塞。
结果这一晚上,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敲门的。
有单独来的,有两人一起来的,
“林老师~我们两个一起陪您聊剧本~我们对角色理解可深了~”
甚至还有三人一起来的,
“林老师~开开门嘛~我们三个一起陪您深入探讨剧本~”
林夜透过猫眼看着外面那三个穿着清凉、挤在一起、笑容暧昧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多人运动?!
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开?
更离谱的是,凌晨一点,当林夜终于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
“咚咚咚。”
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个男孩子的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气音:
“林老师~开开门嘛~我很棒的~我什么都会~唱歌跳舞弹琴按摩……我还会……”
林夜忍无可忍,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语气无奈:
“老弟……我求你了,你走吧。我真的……没兴趣。”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更委屈的声音:“林老师……你就试试嘛……我真的……很会……”
林夜:“我也真的……求你走吧。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终于清净了。
第二天,林夜直接换了酒店,不是这家酒店私密性不好吗?那我换一家更贵的、安保更严的五星级酒店,总行了吧?
结果……
晚上还是有人敲门。
虽然少了一些,但还是有。
林夜终于明白,不是酒店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因为身份和手里这点权利,太多人想接近他,想从他这里得到机会,想……“捷径”。
第三天下午,两点半。
摄影棚里,气氛有些沉闷。
连续三天高强度选角,大家都有些疲惫了。
林夜靠在椅子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又一个女孩走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上面印着一行小小的英文“keep calm”。
下身是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挽起一圈,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很干净。
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素颜,只涂了淡淡的粉色唇膏,嘴唇薄薄的,唇形很好看。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美女,
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像山泉水。
鼻子挺翘,但不算高。
嘴唇薄薄的,嘴角自然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皮肤很白,是那种干净的、没有瑕疵的白。
但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
安静,干净,有书卷气,又带着一点活泼。
像山涧清泉,清澈见底,但又泛着粼粼波光。
像清晨阳光,温暖但不刺眼。
像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但你走近时,她会抬起头,对你微微一笑。
她走进来时,有些拘谨,双手无意识地抓着衣角,但眼神很正,没有闪躲。
她走到场地中央,对每个人微微鞠躬,动作很轻,但很标准:
“各位老师好,我叫夜听澜,是石城艺术学院钢琴系大三的学生。我是陪朋友来的,她在外面试镜,工作人员说……我也可以顺便试一下。”
声音很好听,清脆,干净,像玉石相击,但不甜腻,不过分柔软。
林夜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她。
只是一眼。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震撼的亮,而是一种……“对了”的亮。
这个女孩……气质对了。
就是那种干净的、清纯的、有书卷气的、又带着一点神秘感的气质。
和他想象中的小雨,有七分像。
剩下的三分……需要雕琢,但底子在了。
“夜听澜?”林夜开口,声音平静,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兴趣。
夜听澜看向他,眼神有些好奇,她认出林夜了,知道他就是那个写出《水调歌头》的林夜。
但她没有表现出狂热,只是礼貌地点头:“是的,林老师。”
“有拍摄经验吗?”林夜问。
夜听澜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这是第一次。我……我是学钢琴的,没学过表演。”
“愿意参与拍摄吗?”张导接过话,“如果选上,需要至少40天时间,可能要占用你的暑假。”
夜听澜想了想,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近期刚好有时间,而且……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她的回答很实在,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为了艺术”、“为了梦想”。
“那试一段戏吧。”林夜说,“剧本第三页,小雨第一次见到叶湘伦那场。”
工作人员递给她剧本。
夜听澜接过,很认真地看了几分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划着纸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台词。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认真:“我准备好了。”
和她对戏的是剧组临时找来的一个男演员,不是男主角候选人,只是帮忙搭戏的,表演经验丰富,但没什么名气。
两人站定。
“开始。”张导说。
夜听澜抱着“乐谱”,匆匆走过“走廊”。
她的步伐有些刻意,像是在努力“演”出“匆匆”的感觉。
走到一半,她“不小心”撞到了“叶湘伦”。
她抬起头,眼神……
有些僵硬。
有些刻意。
表演痕迹很重。
不像一个真实的、害羞的、慌张的女孩,更像一个……在努力“表演”害羞和慌张的学生。
她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睛瞪大,嘴唇微张,整个表情都在说“我在表演害羞”。
那个搭戏的男演员经验丰富,很自然地接住了戏,但夜听澜的僵硬,让整个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表演结束。
张导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刘摄影摇摇头,低声对旁边的李美术说:“气质不错,但……不会演。”
冯艺柠也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失望,她以为林夜看中的人,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导看了看林夜,林夜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可以了,”张导说,语气温和但公事公办,“谢谢两位,请回去等通知。”
夜听澜和那个男演员都有些失落,点点头,转身要走。
夜听澜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
“夜听澜。”
林夜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晰。
夜听澜停下脚步,转身,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夜。
“说说你对刚才那场戏的理解。”林夜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不用表演,就说你的理解。如果你是小雨,你会怎么想?”
夜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秒后,她开口。
声音依旧好听,但这次多了几分自信,多了几分……思考的深度:
“我觉得……小雨第一次见到叶湘伦,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顿了顿,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很流畅:
“她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人,或者……在某个模糊的记忆里见过。
所以她的眼神应该是……疑惑多于害羞,好奇多于慌张。
她不是被撞到才看他的,而是……想看清楚这个人,想确认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越说越进入状态,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小雨是学音乐的,她耳朵很灵,心思很细腻。
她能感觉到叶湘伦身上的音乐气质,也许是他走路的节奏,也许是他呼吸的频率,也许是他身上那种……安静的氛围。
所以她的眼神里,应该还有一点点……欣赏,或者说,是同类之间的共鸣。”
她最后总结,语气认真:
“所以这场戏的关键,不是撞到帅哥好害羞,而是这个人好熟悉,我是不是认识他。”
她说完了。
摄影棚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夜听澜,眼神有些变化。
这个女孩……理解得很深。
比之前那些只会说“害羞”、“心动”、“一见钟情”的演员,深多了。
林夜听着,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夜走到场地中央,站在夜听澜面前。
他依旧戴着帽子,
夜听澜看着林夜,眼神有些紧张,她知道林夜是谁,知道他的才华,知道他现在有多火。
这种紧张,很明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给你个机会,”林夜说,“再来一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导想说什么,但冯艺柠拉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
夜听澜也愣住了,但她很快点头:“好。”
“这次,”林夜说,“我和你演。”
众人:“……”
张导瞪大了眼睛。
刘摄影赶紧调整摄像机。
冯艺柠坐直了身体。
夜听澜看着林夜,眼神更紧张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开始吧。”林夜说。
两人开始表演。
夜听澜还是紧张,表演比刚才更僵硬了。她抱着文件夹,走路同手同脚,眼神飘忽,不敢看林夜。
走到一半,林夜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夜听澜:“???”
众人:“???”
林夜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他的手指很凉,但夜听澜的脉搏跳得很快,像在打鼓。
“心跳很快,”林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很紧张。”
夜听澜脸红了,想抽回手,但林夜没松。
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把脉。
“深呼吸,”林夜说,声音很轻,但有种莫名的安抚力量,“平复心情。然后,不要去表演,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理解,做出来。”
他松开了手。
夜听澜站在原地,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夜。
眼神变了。
不再是紧张,不再是刻意,不再是“我在表演”。
而是……平静,清澈,带着一点点疑惑,一点点好奇。
她看着林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他。
“开始。”林夜说。
这次,夜听澜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她的步伐自然多了,不是刻意的“匆匆”,而是真实的、急着去某个地方的感觉。
“不小心”撞到了林夜。
但她没有马上抬头,而是先愣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眼神,
清澈得像山泉水,干净得像初雪。
带着疑惑:这个人……我是不是见过。
带着好奇:他身上的气质……好特别。
带着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恍惚:好像……在梦里见过。
她看着林夜,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又没说。
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是她真正“理解”了小雨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甜腻的“对不起啦”,不是刻意的“哎呀对不起”。
就是简单的、真诚的、带着一点点慌乱的,
“对不起。”
林夜看着她,眼神也变了。
两人的对视,持续了三秒。
三秒里,摄影棚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看呆了。
刘摄影的摄像机一直开着,他盯着监视器,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美术手里的笔掉了,他都没察觉。
赵录音摘下了耳机,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冯艺柠捂住了嘴,眼睛瞪大。
张导……张导张大了嘴巴,像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他m是刚才那个表演僵硬、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女孩?!
这完全是两个人啊!
刚才那个是“学生在表演”,现在这个……就是小雨本人!
表演结束。
夜听澜还沉浸在那种状态里,眼神有些恍惚,好像还没从小雨的身份里走出来。
林夜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夜听澜回过神来,看着林夜,眼神复杂。
她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谢谢林老师。”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夜。
那一眼,很认真,很深沉。
门关上。
“咔哒。”
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卧槽!!!!!!”
刘摄影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他指着监视器,手指颤抖:
“刚才那是什么?!那眼神!那状态!那感觉!完全就是小雨本人啊!你们看回放!看回放!”
他冲到监视器前,倒放刚才那段。
所有人围了过去。
屏幕上,夜听澜抬头的那一瞬间,那个眼神……
清澈,疑惑,好奇,似曾相识。
完美。
“我的天……”李美术喃喃自语,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她刚才……完全入戏了。不是表演,就是……就是那个人。她就是小雨。”
“绝了……”赵录音摇头,重新戴上耳机,但手还在抖,“这反差……太大了。刚才还是青铜,现在起码上黄金了。”
冯艺柠也激动了,她看向林夜,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夜,你……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刚才明明……明明那么僵硬……”
张导更是直接冲到林夜面前,双手抓住林夜的肩膀,眼神炽热得像要喷火:
“林老师!你……你刚才和她对戏的时候,那种状态……你学过表演?!你绝对学过!”
林夜被他晃得有点晕,无奈地摇头:“真没有。”
“那你怎么……”张导不解,松开手,但还是死死盯着林夜,“你怎么做到让她瞬间入戏的?你刚才抓她手腕……那是什么?心理暗示?催眠?”
林夜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
“我只是……让她做自己而已。”
他顿了顿,解释道:
“这个女孩,有那个气质,有那个潜力。但她太紧张了,太想表演好了,太想得到这个角色了,反而不会演。所以我让她放松,让她别想着表演,就想着如果我是小雨,我会怎么样。”
“然后……”刘摄影接话,眼睛还在盯着监视器,“她就成了小雨。”
“对。”林夜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震惊和敬佩。
张导看着林夜,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敬佩,有……某种炽热的、疯狂的想法。
然后,他开口,语气极其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老师,我有个建议。”
林夜看向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张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在整个摄影棚里回荡:
“其实……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男演员,所有!都更适合这部戏的男主角!”
众人:“!!!!!!
林夜:“……?”
张导继续,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
“你刚才和她对戏的时候,那种状态,那种眼神,那种气质……完全就是叶湘伦!阳光,干净,有音乐才华,又有点内向,有点神秘……”
他指着林夜,像在指着一件稀世珍宝:
“而且你是编剧!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
你刚才那个眼神,被小雨吸引的眼神,太真了!那不是演出来的,那就是……真的被吸引了!”
他冲到林夜面前,双手抓住林夜的肩膀,用力摇晃:
“林老师!你来演叶湘伦吧!你绝对能演好!我保证!”
林夜:“…………”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挖了个坑,然后自己跳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