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中村路口。
云曦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线条流畅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她靠在车边等人。
今天依旧穿旗袍,月白色底子绣着淡青色的竹叶,修身剪裁完美勾勒出曲线。
腿上是最薄的肉色丝袜,在晨光下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细腻的纹理。
脚上是一双浅口平底鞋,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身高将近170,高挑,腿长,腰细,该有的曲线一分不少。
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只化了淡妆,但皮肤好得像上好的瓷器,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书香门第浸润出的优雅和疏离。
就这么一个人,往车边一站,
回头率拉满。
卖煎饼的大妈盯着看,忘了翻面。
骑电动车路过的大叔扭头看,差点撞上路墩。
几个小年轻吹着口哨经过,看到云曦的脸,口哨声戛然而止,变成小声的“卧槽”。
还有个大妈拉着孙子嘀咕:“看见没,好好读书,以后娶这样的媳妇儿。”
云曦习惯了被注视,表情平静。她看了看手机时间,又抬头打量周围环境,
狭窄的巷子,低矮的“握手楼”,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各种不明液体。空气里有早餐摊的油烟味,也有某种陈年的霉味。
“他……住在这种地方?”
云曦心里涌起巨大的疑惑。
昨天看林夜骑共享单车,她还觉得是“返璞归真”。但住在这种城中村……这已经不是“返璞归真”能解释的了。
“大隐隐于市?”
“还是……另有隐情?”
按照她的理解,能写出《将进酒》那种诗、能写出那种书法的人,至少应该是书香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正想着,林夜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黑色休闲裤,帆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看起来有些旧了。
但那张脸,清爽,干净,眉眼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走在脏乱的巷子里,像误入凡间的……落魄神仙。
云曦站直身体。
林夜走到车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挑眉:
“车不错。”
云曦:“朋友借的。”
林夜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走吧。”
云曦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问:
“我们去哪里?”
林夜系好安全带,低头开始翻手机:
“租房。”
“导航我已经设好了,第一个地址是江湾国际公寓。”
云曦:“……?”
租房?
所以叫她来,是……当司机?!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叫出来,当司机。
第一次主动约人,被拒绝。
第一次加人微信,对方爱回不回。
现在,第一次见面,对方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司机?!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有才华……
云曦深吸一口气,强大的教养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
“好的。”
她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她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丝袜包裹的小腿随着踩油门的动作微微用力,线条优美。
她开车很稳,不急不缓,像她的人一样,有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林夜全程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偶尔记下什么。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和轻音乐。
云曦用余光瞟了他几次,
这男人,居然真的在专心查租房信息。
自己的魅力,还不如他那个屏幕都包浆了的旧手机?
云曦第一次对自己的吸引力产生了怀疑。
她知道自己对大多数男人的吸引力,这张脸,这身材,这家世,这气质。在天城,想约她吃饭的公子哥能排到五环外。
怎么到了林夜这里,就成了……透明人?
……
第一站,江湾国际公寓。
中介是个热情的小伙子,看到云曦时眼睛都直了,说话都结巴。
林夜看了几套,要么户型不好,要么装修太老,要么采光差。
中介拼命推销:“这套真的不错!您看这阳台,能看到江景!”
林夜摇头:“江景我不需要。我需要安静,隔音好,小区安保到位。”
看了四五套,都不满意。
回到车上,林夜对云曦说:“去下一个,枫林苑。”
云曦点头,重新设导航。
路上,林夜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
“辛苦了。”
云曦:“……没事。”
林夜想了想,主动开口:
“你还在读书?”
云曦:“嗯,天城大学,文学专业研究生,准备读博。”
“主修?”
“古代文学,兼修书法理论。” 云曦说,“这次跟爷爷来安城,是王会长邀请,说收到几幅有质量的书法帖子,请爷爷来鉴赏。顺便宣传下个月的全国书法大赛。”
林夜点点头:“你爷爷是评委?”
“评审委员会名誉主席。”云曦顿了顿,“他很欣赏你。”
“看出来了。”林夜笑,“昨天拉着我聊了半天。”
云曦趁机问:
“林先生……您的书法,师承哪位大家?”
“还有那首《将进酒》……后面还有吗?”
林夜看了她一眼,含糊道:
“自己瞎练的。诗嘛……想到哪写到哪。”
云曦:“……?”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她忍住追问的冲动,换了个问题:
“下个月的全国书法大赛,您真的不考虑参加吗?如果参加,我可以帮您报名。”
林夜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书法,不是用来比赛的。”
云曦:“……?”
昨天是谁为了一套笔墨纸砚就参加协会比赛的?!
现在又这么言之凿凿地教训我?!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行,你有才,你说了算。
几秒后,林夜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机会的话,去见识一下也好。”
云曦:“……”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
第二站,枫林苑。
这个小区更安静,绿化也好。看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精装修,家电全新。
主卧朝南,次卧可以改成书房。客厅有个大阳台,阳光充沛。
最重要的是,隔音好。楼上楼下都安静,小区门禁严格。
林夜转了一圈,点头:
“就这套吧。”
中介大喜:“您眼光真好!这套刚空出来两天,好几个客户在看呢!”
“月租多少?”
“6800,押一付三。包含物业费,不含水电燃气。”
林夜砍价:“6500。我今天就能签合同付款。”
中介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站在林夜身后、气质出众的云曦,一咬牙:
“行!就当交个朋友!”
签合同,转账,拿钥匙。
前后不到半小时。
云曦站在旁边,看着林夜利落地办完所有手续,心里有点感慨,
这人办事,真干脆。
……
回城中村搬家。
林夜一点没客气,上车后直接说:
“回我原来住的地方,搬点东西。”
“等等你帮忙搬点轻的就行。”
云曦:“……?”
司机+苦力?!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甚至没有问自己方不方便,直接替自己做决定了……还搬点轻的就好了?!
我……我真想……
第一次当司机,第一次当搬家苦力……
堂堂天城大学研究生,云家大小姐,被人当免费劳动力使唤……
云曦有点恍惚。
车子开不进巷子,只能停在路边。
两人下车,步行进去。
窄,暗。哪怕是大白天,阳光也被密密麻麻的楼体遮挡,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
地面凹凸不平,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污水的深色液体。
墙角堆着垃圾袋,散发着酸腐味。
电线像乱麻一样垂挂,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最新的盖住旧的。
空气里有霉味、油烟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底层生活”的混杂气息。
云曦小心翼翼地跟在林夜身后,尽量避开地面的脏污。
她这辈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从小在别墅区长大,出门有司机,上学有保姆,旅行住五星酒店。这种“城中村”,只在新闻里看过。
正走着,
“吱!”
一只肥硕的黑老鼠从墙角窜出来,不紧不慢地从云曦面前横穿而过。
老鼠很大,毛色油亮,尾巴拖得老长。
它甚至停下来,抬头看了云曦一眼,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诡异的光。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巷道。
云曦整个人僵住,然后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
一把抱住身边的林夜!
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林夜被撞得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肩膀。
触感传来,软,香。
旗袍的面料光滑细腻,隔着薄薄的丝织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她身上有很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针,清冽又好闻。
她抱得很紧,紧到林夜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还有……某些柔软的压迫。
老鼠被尖叫声吓到,“嗖”地窜进下水道口,不见了。
巷道恢复安静。
只有云曦急促的呼吸声,和林夜……略微加快的心跳。
几秒后,尖叫声戛然而止。
云曦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浑身僵硬,脸还埋在林夜胸口,不敢抬头。
我……抱了他?
紧紧抱着?
主动的?
从小到大,她和异性最亲密的接触是握手。连跳舞都只和爷爷跳过。
现在……
她能感觉到林夜t恤下结实的胸膛,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丢人……丢死人了……
但她不敢放手,万一老鼠又出来怎么办?!
林夜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冰山美人”,有点想笑。
他善解人意地没动,任由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曦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林夜平静的眼神。
脸“唰”地全红了。
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子,红得像熟透的虾。
她慌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但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下。
林夜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云曦站定,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对、对不起……我……”
林夜放开手,语气轻松:
“没事。小动物嘛,都是人类的好朋友。”
云曦:“……”
那是小动物吗?!那是老鼠!那么大!那么黑!
林夜看了看前面昏暗的巷道:
“要不你先回车上?我自己上去搬。”
云曦立刻摇头,回去的路也要经过这段巷道!万一老鼠又出来怎么办?!
她抬头,眼睛还有点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我见犹怜。
脸红未退,眼眶微湿,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向清冷的表情被打破,露出罕见的脆弱和委屈。
旗袍因为刚才的拥抱有些凌乱,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诱人极了。
林夜移开目光:“那……你这拉着我,我也没法走啊。”
云曦咬了咬嘴唇,伸手,轻轻拉住林夜t恤的衣角。
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这样行吗?”
林夜点头:“行吧。”
接下来的路,云曦亦步亦趋地跟着,手紧紧攥着林夜的衣角,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再窜出什么“小动物”。
林夜走得不快,时不时还提醒她:“这里有水坑。”“台阶。”
……
好不容易到出租屋。
爬了五层楼梯,开门。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书桌、床、衣柜、一个小冰箱,再没别的。
云曦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心里再次涌起巨大的不真实感。
写出《将进酒》的人……
写出那种书法的人……
写出《平凡之路》《不能说的秘密》的人……
住在这里?
只有这种地方,才能磨炼出那种才华?
她百感交集。
林夜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套“松风”文房四宝,还有昨晚直播用的吉他。
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另外两个手提袋装了日用品。
“有些东西不要了。”林夜说,“带过去也没用。”
他拎着行李下楼,云曦帮他提了个轻的袋子。
退房时,房东大妈来了个“提灯定损”。
拿着手电筒,照墙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这里,污渍!扣50!”
照地板的一条浅浅划痕:“这里,磨损!扣80!”
照窗户玻璃上一个米粒大的磕碰:“这里,破损!扣200!”
林夜懒得计较,点头:“行行行,扣吧。”
最后押金1000,扣了330,退了670。
大妈眉开眼笑:“小伙子下次还来租啊!”
林夜:“……不了,谢谢。”
……
回到车上,放好行李。
云曦坐在驾驶座,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离开那个地方了。
林夜系好安全带:“再去趟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云曦:“……好。”
她现在已经麻木了,司机+苦力+陪逛。
到了超市,林夜推着购物车,利落地选东西:毛巾、牙刷、拖鞋、衣架、垃圾桶、垃圾袋……
还买了个小电饭煲和一套碗筷。
云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些最普通的生活用品一样样放进购物车,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神仙”了。
他也会住出租屋,也会搬家,也会为了几十块钱和房东扯皮,也会来超市买拖鞋和垃圾袋。
但就是这个人,写出了那些惊艳的东西。
结账时,林夜拿了双男士拖鞋放进购物车,想了想,又拿了一双:
“备用。”
……
回到新家,收拾。
林夜拖地,擦桌子,摆放东西。
云曦帮不上什么忙,就站在旁边看。
等她换鞋时,林夜递过来那双新买的男士拖鞋:
“凑合穿吧。”
她弯腰,解开平底鞋的搭扣。
丝袜包裹的脚从鞋里滑出来,脚背白皙,脚踝纤细。
她套上那双灰色的男士拖鞋,很大,像小船,衬得她的脚更小了。
她走了两步,拖鞋“啪嗒啪嗒”响,有点滑稽。
林夜看了一眼,没说话。
云曦有点窘,但也没办法。
……
收拾完,中午一点多了。
林夜从冰箱里拿出刚买的挂面、鸡蛋、韭菜:
“简单吃点?”
云曦点头:“好。”
林夜进了厨房,十分钟后,端出两碗面。
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切碎的韭菜,点了香油。
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林夜说:“谢谢你今天帮忙。”
经过上午的“拥抱事件”,两人之间的气氛熟络了一些,称呼也自然了:
“云曦。”
“林夜。”
云曦拿起筷子,动作依旧优雅,哪怕吃的是清汤挂面。
她尝了一口,味道居然不错。汤清味鲜,鸡蛋嫩,韭菜香。
林夜看着她,忽然说:
“你是不是觉得,忙活半天,就请你吃碗面,太草率了?”
云曦抬眼,笑了一下:
“没有。我很久没吃这种家常面了。”
她说的是实话,家里有厨师,出门吃餐厅,这种最简单的家常面,确实很久没碰过。
林夜点头,用筷子指了指碗:
“你别看这碗面简单,其实也有学问。”
云曦挑眉,表情写着:“你别蒙我,我可不信。”
但眼里带着笑。
林夜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又指了指韭菜:
“你看,这两个鸡蛋,和这韭菜,像什么?”
云曦仔细看了看:“……鸡蛋和韭菜?”
林夜摇头,慢悠悠地说:
“这是,两个黄鹂鸣翠柳。”
云曦:“……?”
她盯着那碗面。
两个黄澄澄的荷包蛋,翠绿的韭菜碎……
两个黄鹂鸣翠柳??
这……这也能成诗?!
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夜又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
“再看这个,”
细细的面条,在清汤里舒展开。
“这是一行白鹭上青天。”
云曦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碗最简单的清汤挂面,又看看林夜平静的脸。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么简单的食物,在他眼里……信手拈来就是两句绝妙的诗?!
这得是什么样的才华?!
这得是什么样的……想象力?!
云曦放下筷子,看着林夜,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欣赏,到好奇,到现在的,震撼,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探究。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她忍不住问:
“这两句……有全诗吗?”
“是你刚想的,还是……”
林夜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快吃吧,面要坨了。”
云曦:“……”
又这样!!!
她看着林夜埋头吃面,一副“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样子,心里像被猫抓一样痒。
全诗呢?!
后面呢?!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后面肯定还有!
但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只能憋着。
……
饭后,收拾碗筷。
林夜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对云曦说:
“走吧,去书法协会。”
云曦点头:“好。”
两人下楼,上车。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
路上,云曦终于忍不住,又问:
“林夜,那两句诗……”
林夜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云曦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不想说。
云曦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她看着前方道路,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心里那个关于“林夜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越来越大。
车子拐过街角。
安城书法协会的牌匾,已经在视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