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微凉,拂过林夜的衬衫下摆。
他骑着那辆共享单车,沿着滨江路慢悠悠地蹬着。
不着急回去,那个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除了睡觉,没什么可留恋的。
熟悉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就是漫无目的地穿行。
街边行人如织。周六傍晚,年轻人三五成群,女孩们穿着短裙长靴,男孩们勾肩搭背,笑声洒了一路。
林夜的目光掠过那些鲜活的面孔。
小姐姐是真多啊。
这个世界的审美和原世界差不多,女孩们化着精致的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是当下流行的蜜桃色。
有个穿jk制服的女孩正举着手机自拍,旁边的闺蜜帮她调整角度,背景是江对岸的霓虹灯光。
林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骑。
原主的记忆像一本缺页的书,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寥寥无几。林夜只能自己拼凑:
安城。
安省省会,历史文化名城,虽然挤不进一线,但在二线里也算中游。
城市依江而建,老城区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建筑,新城区则是一水儿的玻璃幕墙高楼。
适合人类居住。 这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正面评价,气候温和,物价适中,生活节奏不算太快。
原主就是本地人,安省师范大学毕业,考过教师资格证,但面试时因为性格问题,太闷,太紧张,说话磕巴被刷了下来。之后辗转去了培训机构,又兼职做电台主播。
性格决定命运。
林夜想起这句话,心里轻叹一声。
原主不是不努力,也不是没才华,能从农村考到省城大学,已经证明了他的智商。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社恐、讨好型人格,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兄弟,你这活得太憋屈了。” 林夜在心里对原主说。
对比之下,穿越前的自己,
农村出身,考上大学,毕业后面试、打工、创业,什么行业都尝试过。
当过被老板画大饼的牛马,也当过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
后来开了家小型艺术品公司,折腾几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在省城立足。
爱好广泛。
音乐,吉他弹了十几年,大学时组过乐队,在酒吧驻唱过。虽然没红,但至少能完整弹唱一百多首歌。
小说,写过几本网文,全扑街了。但练出了日更八千的手速,也摸清了爽点、节奏、套路这些门道。
书法,这是从小练到大的。
爷爷是村里的老秀才,毛笔字写得极好。林夜五岁就被按在桌前描红,从“永字八法”开始,颜体、柳体、欧体,一路练过来。后来自己摸索行书、草书,王羲之的《兰亭序》临过不下百遍。
过年回老家,乡里乡亲的对联都是他写的。
后来银行、保险公司开始送印刷对联,但村里有些老人还是认他的手写体,红纸黑墨,带着温度和呼吸。
有一年,他把几幅作品寄给省书法协会,想请专家点评。
回信很快,措辞客气:
“林先生作品笔力尚可,但路子太野,未得正统,难登大雅之堂。”
后面附了入会申请表格,会费五位数起步。如果想在协会里“有个位置”,六位数。
林夜当时就把信扔了。
“野路子就野路子吧。” 他当时想,“书法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
记忆翻到最后一页。
穿越前那年,他34岁。
有个算命先生说:“你34岁有个坎儿,过了就顺,过不去……”
林夜没当真。
结果34岁生日刚过三个月,一觉醒来,昨晚,就出现在了那个出租屋里。
大师,算得真准啊。
单车拐过街角,江风更大了些。
林夜忽然想起地球的父母,他们身体还好吗?知道自己“消失”了,会急成什么样?
还有妻子……
穿越前,他刚结婚两年。妻子是大学同学,温柔体贴。两人计划着明年要孩子,还在看学区房。
“对不起啊……” 林夜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上了。”
他摇摇头,把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上一世,他是个普通人。
34岁,已经接受了平庸,如果没有大运,这辈子就这样了:公司维持现状,房贷慢慢还,孩子出生、上学、长大,然后自己老去。
那些站在风口浪尖的人,他们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开万人演唱会,站在台上,看台下荧光棒汇成星海,
写一本书,被千百万人传阅,故事里的人物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拍一部电影,镜头语言成为经典,多年后还有人反复解读,
成为某个领域的大师,名字被写进历史,
林夜不是没想过。
但地球太卷了。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逆天的运气,想出人头地?
不可能。
所以,老天是听到了他心底那点不甘吗?
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文化贫瘠得像沙漠,娱乐产业像刚起步,审美还停留在“我爱你你是我的小宝贝”的阶段。
什么金手指都没有?
但整个地球的文化宝库,还不够吗?!
音乐、诗词、小说、电影、书法、绘画……
随便搬一点过来,都是降维打击。
太够了!
林夜握紧车把,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这一世,真不能白瞎了穿越。
必须折腾起来!
不过,林夜很清楚:地球的文化作品再好,也得符合这个世界的“水土”。
否则拿出来没人懂,或者被当成异类,那就搞笑了。
“得多了解这个世界。”
正想着,单车拐过江湾,眼前出现一栋很有古意的建筑。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木质牌匾:
【安城书法爱好者协会】
旁边还有小字:“文房四宝,名家作品,交流培训”。
林夜停车锁好,走了进去。
店内空间很大。
前半部分是销售区:红木货架上整齐陈列着笔墨纸砚,从普通的练习用纸到价格不菲的宣纸,从几块钱的毛笔到标价四位数的狼毫,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
最吸引人的是四周墙面,挂满了装裱好的书法作品。有横幅,有竖幅,有斗方,密密麻麻,几乎不留空隙。
后半部分用屏风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个宽敞的庭院,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案,应该是供协会成员交流、创作用的。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文竹,青翠欲滴。墙角的老式座钟“滴答”轻响。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整个空间安静、雅致,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林夜刚进门,一个年轻姑娘就迎了上来。
“您好,欢迎光临。”她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需要看看什么?”
“先随便看看。”林夜说。
姑娘点点头,也没多话,退到柜台后,但眼睛时不时瞟向林夜,毕竟长得帅的人,在哪都容易被多看两眼。
林夜走到墙边,开始看那些书法作品。
第一幅是楷书,写的是“宁静致远”。笔法还算工整,但结构有些松散,笔画之间的呼应不够。
第二幅是行书,“厚德载物”。流畅度还行,但少了点行云流水的洒脱,显得有些刻意。
第三幅、第四幅……
林夜一幅幅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就这?”
他心里的评价越来越低。
这些作品,放在地球,顶多就是县城书法比赛三等奖的水平,还不能是书法大县。
“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 林夜反思。
他搜寻原主记忆,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太出名的书法大师。
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作品也少,没有王羲之、颜真卿、苏轼那样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能这些……都不是精品吧。” 林夜想。
这时,那个圆脸姑娘又走了过来,大概觉得林夜看得认真,便主动介绍:
“这幅是咱们协会刘老师的作品,他专攻楷书,教了好多年学生了呢。”
“那幅是李老师的,行书写得特别好,去年还拿了省里的优秀奖。”
她语气里带着自豪。
林夜点点头,没评价。
姑娘又指向中间一幅装裱格外精致的:
“这幅是王会长的!您看这海纳百川,笔力多雄健!很多客人都说好!”
林夜看了一眼,确实比其他的强点,但也就是“强点”。
结构还算稳,但用笔太板正,少了书法应有的“气”和“韵”。
“嗯。”他应了一声。
姑娘见他反应平淡,有点不甘心,又问:“先生您也练书法吗?”
“练过一些。”
“那您觉得这些作品怎么样?”姑娘眼睛亮亮的,等着听夸奖。
林夜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
“还有进步空间。”
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在这工作两年,见过的客人不少。但凡懂点书法的,看到墙上这些作品,都会说“厉害”“佩服”“向老师学习”。
眼前这个年轻人……口气不小啊。
但她还是保持礼貌:“那……您想看更高水平的作品吗?我们里间还有一些珍藏,不过一般不对外展示。”
林夜来了兴趣:“能看看吗?”
姑娘犹豫了一下:“这个……得会长同意。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有活动的时候我通知您?”
林夜听出这是推脱,也没强求。
他走到货架前,开始挑选自己要买的笔墨纸砚。
先看毛笔,架子上从几十到几千的都有。他拿起一支标价八百的狼毫,捻了捻笔尖,又对着光看了看锋颖,摇头放下。
“毛料一般,腰力不够。”
又看墨,多是现成的墨汁,也有墨锭。他拿起一块自称“百年古法”的墨锭闻了闻,味道不正。
“松烟比例不对,胶也重了。”
纸就更别提了,练习纸粗糙,宣纸质地不均匀,渗墨效果肯定不好。
林夜挑了半天,没一样满意的。
圆脸姑娘一直跟着他,看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您是初学者吧?”
林夜抬头:“嗯?”
“初学者不用买太好的。”姑娘语气诚恳,“真的,浪费。您先拿这套,”她指着一套标价199的初学者套装,“笔、墨、纸、砚都有,够练很久了。”
林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心直口快,但没什么坏心,是真的在替他考虑。
他笑了笑:“好意心领了。不过……你们这儿,有没有更好的?”
姑娘撇撇嘴:
“不识好人心!”
她小声嘟囔,但还是说:“更好的有啊,但那些都是给真正有水平的老师准备的。您……”
她上下打量林夜,年轻,帅气,但穿着普通,怎么看都不像“书法大家”。
林夜也不生气:“那你把好的拿出来我看看呗。”
姑娘赌气似的,从柜台最下面抱出一个锦盒:
“这套!松鹤延年限量版!笔是特制狼毫,墨是二十年陈墨,纸是手工宣,砚是端砚!
协会就三套,一套会长自用,一套珍藏,这套是镇店之宝,标价八千八!”
她打开盒子,里面确实精致:毛笔笔杆是紫檀的,墨锭雕刻着仙鹤,宣纸细腻如绸,砚台温润如玉。
林夜拿起来仔细看。
看完,还是摇头:
“还是差点意思。”
“你!”姑娘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这人怎么这么能挑啊?!八千八的东西还“差点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眼珠一转:
“先生,您既然这么自信,要不要……参加一下我们协会的交流比赛?”
林夜挑眉:“比赛?”
“对!”姑娘来了精神,“只要您的作品能让会长认可,就可以获得一套品质很高的限量版,比这套还好!”
她故意加重语气:
“如果大家都觉得好……那您还能获得珍藏版呢!全协会就一套,比镇店之宝还好!”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她认定林夜是“打肿脸充胖子”,肯定会退缩。
林夜笑了:“我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你这评比要多久?要是等到年后,我不得等个把月?”
“哼!”姑娘叉腰,“你还真能吹牛!不用等那么久,我们王会长今天就在!现在就能比,当场出结果!”
她盯着林夜的眼睛,像只挑衅的小猫:
“所以,您现在还要试试吗?”
林夜看着她,嘴角勾起:
“好啊。”
“怎么试?”
姑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夜真的敢接。
而就在这时,
店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者。
约莫七十岁上下,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中山装,拄着一根乌木手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孩。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裙摆开衩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女孩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瓷器。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清冷,但那种美是极具侵略性的,哪怕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整个店的光线都好像自动聚焦在她身上。
美得犯规。
林夜在地球见过不少美女,明星网红也接触过一些。但眼前这个女孩的美,不一样。
不是张扬的艳丽,也不是刻意营造的纯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近乎艺术品的精致。
圆脸姑娘看到来人,立刻收起刚才那副“赌气”模样,恭敬地迎上去:
“云老先生,云小姐,您们来啦!王会长和杨副会长在里面等您们呢。”
被称作“云老先生”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店内,在林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墙面上的作品。
云曦则自始至终没看任何人,眼神淡淡的,像在看空气。
这时,内堂的门帘掀开,又走出两位老者。
一位微胖,笑容满面,是王会长;另一位瘦高,戴着眼镜,是杨副会长。
“云老!您可算到了!”王会长热情地上前握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云老先生声音洪亮,“就是小曦这孩子,非说要来看看你们安城的书法氛围。”
“云小姐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杨副会长连忙说。
云曦这才微微欠身:“王会长,杨副会长,打扰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泉水,好听,但没什么温度。
三位老者寒暄几句,便一起往内堂走去。
云曦跟在爷爷身后,经过林夜身边时,旗袍的衣角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一丝极淡的冷香飘过。
林夜侧身让路,目光无意间和云曦对上。
女孩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摆设,一秒后就移开了。
四人进了内堂,门帘落下。
圆脸姑娘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林夜小声说:
“你可千万别乱说话了!”
“刚刚那些话,和我说说就算了。墙上可挂着王会长和杨副会长的作品呢!要是让他们听见你刚刚的评价,肯定不高兴!”
林夜没想到这姑娘还挺有善心,点点头:“知道了。”
他继续挑选笔墨,但心思已经不在购物上了。
刚才那位云老先生和云曦……看气场,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云曦,那种气质,绝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喂,”圆脸姑娘又凑过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赌气”,“你还比不比了?会长现在就在里面,你要是敢,我现在就去通报!”
林夜看了看内堂方向,又看了看墙上那些“就这”的作品。
忽然笑了。
“比啊。”
“为什么不比?”
圆脸姑娘眼睛一亮,她倒要看看,这个“口气比本事大”的帅哥,到底能写出什么来!
“那你等着!我这就去说!”
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林夜叫住她:“等等。”
“怎么?后悔了?”
“不是。”林夜指了指货架,“我先挑支趁手的笔,你们这儿的,将就着用吧。”
圆脸姑娘:“……”
这人……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在硬撑啊?!
她咬咬牙,快步走向内堂。
而林夜,则慢悠悠地走到最贵的那个货架前,拿起那支标价三千八的“特制紫檀狼毫”,在指尖转了转。
“笔锋还行,就是杆子沉了点。”
他自言自语。
然后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旁边的试写台上。
手指虚悬,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好久没认真写了……”
“今天,就当热热身吧。”